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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28 日),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展開聯合空襲行動,造成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Ali Khamenei)身亡。伊朗隨後迅速展開報復攻勢,使原已緊繃的中東局勢急遽升高,區域安全風險大幅升溫。
有分析認為,自 1979 年伊斯蘭革命以來,「維護國家獨立」與「對抗美國影響」始終是伊朗政權正當性的核心基礎。即便高層出現權力空缺,伊斯蘭革命衛隊(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 IRGC)仍是維繫體制穩定的關鍵力量。
在此次直接衝擊伊朗政治核心的軍事打擊下,德黑蘭當局不僅難以在後續核談判中讓步,甚至可能動員其於多國布局的代理勢力,進一步推升衝突規模與外溢風險。
面對局勢升高,美國智庫「外交關係協會」(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CFR)也於當日發布專文,分析這場軍事行動可能對區域政治格局與安全環境帶來的深遠影響。
針對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的軍事打擊, CFR 中東資深研究員 Ray Takeyh 指出,單靠空襲與突襲,未必能夠摧毀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政權結構。
Takeyh 分析,歷史經驗顯示,透過軍事手段推翻一個政權的策略並非總是奏效。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本質上是一套具有多層次菁英結構與支持基礎的意識形態體系。儘管近年來其社會支持度有所流失,但體制內仍保有一支足以動用武力維繫政權的幹部與安全力量。
他並指出,2025 年底至 2026 年初伊朗爆發的大規模抗議運動,雖然起因於長期經濟困境並迅速蔓延至全國多個省市,最終仍遭到當局強力鎮壓。
這顯示,對外政策受挫未必意味著政權在國內已失去控制力。即便遭遇空襲重創,伊朗神權體制仍可能存續,只是將付出沉重代價。
在核問題方面,Takeyh 認為,當前局勢幾乎宣告軍備控制努力告終。他透露,伊朗過去曾與美方展開嚴肅談判。多方報導指出,伊朗外交部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曾提出暫停數年鈾濃縮活動,之後再以低濃度方式恢復的構想。
Takeyh 表示,若外交談判時間能延長,而非僅限於兩週、兩輪會談,或許有機會爭取到更多實質成果;伊朗方面在回應美國關切時,也展現一定程度的政策彈性與創意。
然而,如今談判仍在進行之際,美方卻選擇動武,勢必讓伊朗官員認為外交只是軍事行動前的掩護。
Takeyh 進一步指出,在此情勢下,伊朗神職領導層幾乎被迫作出回應。德黑蘭當局已對美國在中東地區的軍事基地及以色列展開打擊行動,但相關攻擊的實際規模及是否造成美軍傷亡,仍有待進一步確認。
他警告,一旦出現美軍人員死傷,美國政府將面臨來自國內的強大壓力,要求對伊朗進行新一輪報復性打擊,從而推動衝突升級。
唯有雙方保持克制與理性,才能打破報復與反報復的惡性循環;但從目前情勢來看,無論在華府或德黑蘭,都難見真正主張降溫的「冷靜聲音」。
針對美以聯手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後的局勢發展, CFR 中東資深研究員、曾於川普第一任期擔任伊朗與委內瑞拉問題特別代表的 Elliott Abrams 指出,以色列民眾再度在防空洞中度過一天,躲避來自伊朗的飛彈與無人機攻擊,但此次情勢與過去相比出現重大轉折。
Abrams 表示,首先,伊朗的報復性飛彈攻勢,是在美國與以色列經過縝密規劃後同步展開。以色列方面透露,行動日期早在兩週前便已敲定。
無論是在美軍與以色列國防軍之間,或是美國總統川普與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之間,雙方合作的緊密程度都達到新高。
其次,美以此次軍事行動的目標,已不僅限於削弱伊朗核設施或摧毀飛彈發射系統,更明確納入「推動政權更替」的戰略考量。川普在首份聲明中即公開點出這一點,甚至直接呼籲伊朗人民起身反抗現政權。
他分析,雖然伊朗政權垮台長期以來都是美以雙方的潛在願望,但過去從未成為雙方聯合軍事行動的公開目標,也未曾有美國總統如此直白表態。
對於視伊朗為最大安全威脅的以色列而言,美方目標的轉變無疑將受到歡迎。
第三,Abrams 強調,這並非單一軍事打擊,而是一場未設定終點的持續性行動。只要敵對狀態未結束,以色列將持續仰賴美國的軍事參與與支援。
他指出,對納坦雅胡而言,這次聯合行動也是其與川普密切關係的再次展現。在以色列大選之年,若對伊朗的軍事行動被視為成功,將有助於鞏固選民對其處理國家安全議題能力的信任。
目前,以色列正面臨伊朗一波接一波的飛彈與無人機攻擊,已造成財產損失與人員傷亡。Abrams 指出,以色列深知,即便其引以為傲的防空系統效率極高,仍非萬無一失。
鑑於伊朗同時攻擊波灣地區的美軍設施,以色列也明白,境內任何目標都可能成為攻擊對象,包括辦公大樓或醫院等純民用設施。
他形容,未來一週對以色列而言將格外艱難。隨著領空與機場關閉,國家在實質上處於高度孤立狀態。
然而,Abrams 強調,以色列在戰略上並不孤單。除了與美國維持緊密同盟關係外,也與多個阿拉伯鄰國深化合作,包括巴林、科威特、卡達與阿拉伯聯合大公國。
這些國家同樣遭受伊朗攻擊,在共同威脅下,透過外交、情報與軍事管道協調應對的空間將進一步擴大。
Abrams 最後指出,數十年來伊朗政權高喊「以色列必須消失」,如今在區域聯盟與美國公開支持下,中東是否可能迎來新時代,成為以色列社會此刻反覆思索的核心問題。
CFR 中東與非洲資深研究員 Steven A. Cook 分析指出,此次行動與 2025 年 6 月僅針對伊朗核設施的打擊截然不同,其核心目標直指推翻伊斯蘭共和國政權,戰略風險極高。
Cook 指出,從數千英里之外試圖促成政權更替,本身就是一項極具不確定性的挑戰。川普顯然寄望於長期對政府不滿、曾多次走上街頭抗議的伊朗民眾,能在外部軍事壓力下自發行動,終結神權體制。
然而,軍事行動與政權更替的雙重變數,讓整個區域局勢更為動盪。
在美軍行動前,多個海灣國家已公開表明,不會參與對伊朗的攻擊。不過,鑑於這些國家長期與美國中央司令部合作,實際上可能仍提供技術或後勤層面的協助。
Cook 指出,區域政府的真實立場往往比公開聲明更為複雜。沙烏地阿拉伯與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領導層並不希望被捲入全面衝突,尤其擔憂伊朗若陷入混亂,將衝擊其規模達數兆美元的國內轉型投資計畫。然而,兩國同樣並非伊朗政權的支持者。
在伊朗對均有美軍駐紮的巴林、約旦、科威特、卡達和阿聯展開報復性攻擊後,沙烏地阿拉伯公開譴責伊朗,並表示願意將「自身能力置於任何可能行動的支持之下」。阿聯則成功攔截伊朗彈道飛彈,並保留進一步回應權利。
Cook 直言,無論在阿布達比或利雅德,若伊朗政權最終垮台,恐怕不會有人為此感到惋惜。
相較其他海灣國家,卡達與伊朗關係相對密切。然而,在伊朗對卡達領土發動報復性攻擊後,多哈當局也予以強烈譴責。
事實上,去年夏天伊朗曾攻擊靠近多哈的烏代德空軍基地,使雙邊關係一度緊張。儘管如此,兩國共享全球重要天然氣田,卡達仍須在安全壓力與能源合作之間謹慎拿捏。
另一方面,阿曼則公開譴責美國軍事行動。阿曼外交部長 Badr bin Hamad Al Busaidi 在行動前夕曾赴美遊說,試圖說服華府避免對伊朗動武。
Cook 總結指出,未來幾天、幾週甚至幾個月,海灣領導人將以「不確定性」為關鍵字。軍事行動已經開始,他們最大的擔憂可能是伊朗政權的生存。他們不希望鄰國伊朗變得虛弱、充滿復仇心。
CFR 女性與外交政策資深研究員 Linda Robinson 警告,伊朗最高領袖之死並不等於伊斯蘭共和國政權瓦解,真正掌握權力核心的,是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
她分析,若川普堅持以推翻政權為目標,僅靠空襲幾乎不可能達成。未持武裝的伊朗民眾,難以單憑自發行動對抗如此複雜且根深蒂固的壓制性軍事體系。
Robinson 進一步警告,若美國為實現政權更替而部署地面部隊,風險將呈指數級上升。據報導,美軍高層曾評估,此類行動可能導致極高傷亡,且未必能確保成功。
她直言,白宮最終面臨兩難:要麼放棄政權更替目標,要麼承擔一場漫長、代價沉重且可能失敗的戰爭風險。
Robinson 指出,川普或許會考慮動用曾在委內瑞拉行動中取得成果的美國特種部隊,當時成功執行突襲任務並拘捕、撤離馬杜洛(Nicolás Maduro)。然而,她強調,若將同樣模式套用於對付伊斯蘭革命衛隊,勢必遭遇激烈抵抗並承受重大傷亡。
一旦出現傷亡,國內可能出現要求更大規模軍事部署的壓力,而任務目標也可能逐步擴張,重演 2003 年伊拉克戰爭後的情境:政治與軍事領導層在既定目標下不斷追加投入,導致戰事難以收場。
Robinson 同時指出,若美國未能規劃明確的「脫身」策略,風險將進一步擴大。伊斯蘭革命衛隊可能對美軍人員與區域基地展開多層次攻擊,其影響範圍甚至可能超越中東,波及美國本土。
若華府轉而更倚重以色列的地面行動,也可能激起阿拉伯國家的強烈憂慮,尤其是那些不願見到長期區域戰爭的國家。
Robinson 總結,目前美國與以色列聯手對伊朗動武的畫面,在中東多國政府與民眾間並不受歡迎。區域國家普遍擔憂戰爭將衝擊自身穩定、經濟發展與軍事安全。
她警告,美國在中東的戰略地位正面臨重大考驗,一旦處理失當,相關負面影響恐將長期存在,難以逆轉。
針對川普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 CFR 國家安全資深研究員 Max Boot 直言,發動戰爭或許容易,但成功收場卻極其困難,而這正是美國歷任總統反覆付出代價才學到的教訓。
Boot 指出,從前美國總統布希(George W. Bush)在伊拉克與阿富汗的經驗,到更早前美國在越南與索馬里的軍事行動,都顯示戰事一旦展開,往往難以掌控走向。他認為,川普很可能將在伊朗再次體會這一現實。
不同於過往總統通常透過黃金時段電視演說或向國會報告來說明戰略目標,川普於 2 月 28 日凌晨發布一段長達八分鐘的影片,直接對外闡述其戰爭目標,包括摧毀伊朗飛彈與飛彈工業、徹底消滅其海軍、終結對區域代理勢力的支持、確保伊朗無法取得核武,並呼籲伊朗軍方與安全部隊放下武器,讓人民接管政府。
Boot 分析,這些目標極為宏大,其中多數難以僅靠空中打擊完成。即便透過轟炸摧毀伊朗大部分飛彈、海軍與核設施,也無法阻止德黑蘭在戰火暫歇後重建相關能力。
他提醒,川普去年 6 月曾宣稱伊朗核計畫「被徹底摧毀」,但八個月後卻再次表示伊朗仍構成重大威脅,值得採取軍事行動,儘管並無證據顯示伊朗已重啟鈾濃縮計畫。
在「切斷恐怖代理人」方面,Boot 認為難度更高。只要伊朗仍能出口石油,即便在制裁壓力下,仍足以獲得收入,持續支援如真主黨與胡塞武裝等區域盟友。
Boot 指出,若要真正終結伊朗對外支持武裝勢力,唯一可行方式是現行神權體制垮台,由自由民主政府取而代之。川普的公開表態顯示其確實將政權更替列為終極目標,但實際手段卻顯得「半途而廢」。
他強調,若要確保政權倒台,勢必需要地面入侵,而川普並未下達此類命令。相反地,白宮似乎寄望空襲,特別是若造成最高領袖哈米尼與其他高層喪命,能引發新一波起義。然而,是否會出現安全部隊拒絕鎮壓抗議者的情況,仍充滿未知。
Boot 直言,希望這不是戰略,但目前尚不清楚川普是否擁有一套可行的政權更替藍圖。
更值得注意的是,美國情報界在衝突爆發前即評估,即便哈米尼身亡,其繼任者很可能來自伊斯蘭革命衛隊強硬派,也正是掌控伊朗核與飛彈計畫,以及區域武裝網路的核心人物。
Boot 總結,川普要同時實現上述多項目標的機率相當有限,反而誤判情勢、陷入一場曠日持久且難以取得決定性成果的衝突風險極高。
歷任美國總統對於與伊朗開戰始終保持戒慎態度,如今川普選擇忽視這些警告,未來勢必得承擔這場總統任內最大豪賭所帶來的後果。
CFR 中東資深研究員 Elisa Ewers 指出,長期被視為伊朗最重要代理人的黎巴嫩真主黨,如今處境已與過去大不相同。
Ewers 表示,直到數年前,總部位於黎巴嫩的 Hezbollah 一直是伊朗最強大、裝備最精良、組織最嚴密的代理力量,擁有先進的指揮與控制系統。
在過去數十年,美伊一旦爆發衝突,真主黨是否出手及其可能造成的衝擊,始終是戰略評估中的核心變數,普遍假設是該組織必然參戰,且將對美國、以色列及區域國家構成重大威脅。
然而,Ewers 指出,這兩項假設如今已不再完全成立。
她分析,作為黎巴嫩境內兼具政治與武裝力量的組織,真主黨在遭遇以色列連串打擊後元氣大傷,其領導層與先進武器系統均受到削弱。以色列近月持續出手,目的在防止其重建軍事能力。
更重要的是,黎巴嫩政府正將這波變局視為重新強化國家主權的契機。Ewers 指出,這是數十年來黎巴嫩首次試圖在全境範圍內重申中央政府的權威。
在 28 日美以對伊朗發動攻擊後,黎巴嫩政治領導層公開譴責伊朗對巴林、科威特、約旦、卡達、沙烏地阿拉伯和阿聯等區域國家的攻擊,並強調黎巴嫩無需依賴真主黨或其他武裝組織來捍衛國家主權與利益。這與過去半年黎國政府在南部地區推動解除真主黨武裝的政策方向一致。
至於真主黨本身,Ewers 認為其最新聲明值得關注。該組織雖譴責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攻擊,並呼籲抵抗,但並未宣布將在伊朗的報復行動中扮演角色,也未表態參與對美國或以色列的直接軍事衝突。
Ewers 指出:「從目前情況看,真主黨似乎認為,此時介入戰事並不符合其自身利益。」
她分析,伊朗政權正為自身存亡而戰,並迅速對鄰近國家採取報復行動,以回應美以最初打擊。未來不排除德黑蘭進一步升高局勢,增加美國及其盟友的戰略成本。
儘管短短數小時內局勢已出現劇烈變化,但未來數天與數週的關鍵問題在於:伊朗是否會要求真主黨加入升級行動,包括對美國目標與以色列境內目標發動攻擊;以及真主黨是否會回應這項號召。Ewers 指出,這將是觀察區域衝突走向的重要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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