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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以對伊朗發動大規模空襲,雖摧毀大量軍事目標並擊斃伊朗高層,卻未能迅速瓦解德黑蘭政權。伊朗透過大量低成本無人機與導彈持續反擊,也讓美軍面臨昂貴攔截彈大量消耗的困境。美國外交關係協會(CFR)技術與創新高級研究員霍羅威茲(Michael C. Horowitz)指出,這場戰爭凸顯「精準規模」正在成為現代戰爭的新趨勢:當低成本、可大量生產的精準武器改變攻防成本,美國即使擁有AI等先進作戰能力,武器庫存與組織轉型仍可能成為新的制約。
霍羅威茲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撰文指出,美國與以色列在戰事前24小時內攻擊約1000個目標,後續37天又摧毀約1.2萬個目標,包括伊朗部分高層領導人及大量軍事基礎設施。
然而,伊朗並未因此迅速瓦解。德黑蘭在高層遭到打擊後立即安排官員接替陣亡人士,同時利用既有的無人機與導彈庫存展開反擊,並封鎖荷姆茲海峽、推升全球能源價格,進一步增加自身的談判籌碼。
霍羅威茲認為,伊朗能夠承受大規模空襲,其中一項關鍵因素,就是戰前已經為可能遭受美以攻擊做好準備,包括建立分散的地下導彈設施與生產能力,以及囤積大量成本相對低廉、具備精準打擊能力的無人機與導彈。
霍羅威茲指出,伊朗的作戰方式反映出「精準規模」時代已經到來,也就是大量部署低成本、可消耗且具精準打擊能力的武器系統。
過去軍事強國往往依賴少量昂貴的「精緻武器」,但這類武器難以快速大量生產。相較之下,低成本無人機與導彈可以透過大規模使用,對軍事基地及關鍵基礎設施形成持續壓力。
其中一項核心問題在於攻防成本失衡。霍羅威茲以美國「愛國者」攔截彈與伊朗沙赫德-136攻擊無人機為例,前者單枚約400萬美元,後者約3.5萬美元。當攻擊方可以用數萬美元的武器迫使防禦方消耗數百萬美元的攔截彈時,長期防禦將面臨極高成本。
這意味著,即使軍事強國擁有技術更先進的武器,也不代表能夠單靠少量高價系統取得全面戰爭的優勢。
霍羅威茲表示,伊朗無法與美軍的高端武器正面競爭,但透過大量遠程單程攻擊無人機及低成本彈道導彈,仍能對美軍基地及區域重要基礎設施發動攻擊。
美國雖然能對伊朗造成數十億美元損失,卻同時大量消耗「戰斧」(Tomahawk)與「SM-6」等昂貴武器,使自身及包括烏克蘭在內的夥伴面臨補充庫存的壓力。
霍羅威茲認為,「精準規模」不只是武器技術的變化,也要求軍隊重新調整訓練方式、組織架構與作戰思維。
傳統軍事強國長期圍繞少量昂貴武器與平台建立作戰體系,例如戰斧巡弋飛彈與F-35戰機。部隊必須避免浪費這些昂貴裝備,並降低遭到摧毀的風險。
但在「精準規模」作戰模式下,軍隊需要大量使用可消耗武器,並快速投入戰場,而不是等待最理想的作戰條件。這也使得原本建立在高價武器上的軍事組織難以迅速適應。
霍羅威茲指出,軍事強國過去的成功往往形成龐大的官僚體系與既有思維,反而可能讓組織在面對顛覆性的新能力時更難調整。
伊朗則因無法取得部分先進軍事能力,轉而大量投入遠程單程攻擊系統與低成本彈道導彈。戰爭結果顯示,這種策略使伊朗即使面對軍事能力遠勝自身的美軍,也能維持一定程度的攻擊能力。
他指出,這也意味著財力不再是弱國參與軍事力量競爭的唯一門檻。
目前,包括北韓、奈及利亞、波蘭、法國、德國、英國、沙烏地阿拉伯及日本等國,都在增加對攻擊無人機或低成本精準武器的投入。
例如,北韓從俄羅斯取得沙赫德無人機相關技術與生產設備;尼日利亞企業與土耳其製造商簽約,計畫在當地組裝生產10萬架單程攻擊無人機;波蘭則大幅增加無人機及反無人機系統支出,並在國內建立無人機工廠。
歐洲方面,法國、德國、英國等6國已簽署意向書,計畫共同研發航程超過300英里、目標成本低於10萬美元的單程攻擊無人機。沙烏地阿拉伯也推出仿照沙赫德設計的國產攻擊無人機,日本執政黨則提出大規模採購攻擊無人機的國防預算要求。
伊朗戰爭另一項明顯特徵,是防禦大規模精準攻擊仍然非常昂貴。
霍羅威茲指出,目前可靠且單價低於100萬美元的攔截武器仍相當有限。為抵禦伊朗的大規模精準打擊,美國據稱消耗約65%的「愛國者」攔截彈及35%的「薩德」(THAAD)攔截彈,剩餘數量分別約1000枚及250枚,中東盟友也面臨防空武器庫存下降的問題。
美國目前正嘗試發展更便宜的防禦手段,包括定向能武器、高功率微波系統,以及不需要直接撞擊目標、只要在無人機附近引爆即可摧毀目標的攔截系統。
烏克蘭也已開始使用單價約1400美元的攔截無人機,歐洲與海灣地區的新創企業則投入更低成本攔截武器的研發。不過,這些系統目前仍未達到大規模部署的條件。
另一方面,這場戰爭也凸顯美國在人工智慧(AI)及情報整合方面的優勢。
霍羅威茲指出,美軍已使用能夠整合多種情報來源、並向指揮官提供目標選擇建議的AI系統,包括「Maven智慧系統」(Maven Smart System),協助大幅提高軍事打擊頻率。
不過,AI並非沒有風險。文中指出,Maven系統可能因錯誤情報輸入、缺乏相應核查機制等問題,將伊朗一所學校錯誤標記為打擊目標,最終導致一場造成逾百名兒童死亡的攻擊。
快速的目標選擇也可能增加「自動化偏誤」風險,也就是人類過度依賴演算法判斷,而忽略自身的審查與決策責任。
霍羅威茲認為,美國在AI領域的優勢並不主要來自最新、最先進的模型,而是來自更完善的資料架構,以及將既有模型整合進軍事組織的能力。
隨著低成本開源模型持續發展,其他國家也可能逐漸取得類似能力。Anthropic曾表示,伊朗試圖利用其大型語言模型Claude,為駐紮在該地區的美軍尋找攻擊目標。
這也代表,未來限制美軍作戰速度的主要瓶頸,可能逐漸從情報處理能力轉向武器庫存。
霍羅威茲認為,美以對伊朗的戰爭顯示,單純依靠昂貴且高科技的武器系統,已不足以確保戰爭勝利或保護盟友。
低成本、可大量生產的精準武器正在降低弱國進入軍事競爭的門檻,同時也讓軍事強國面臨昂貴的防禦成本與武器庫存壓力。
因此,美國除了擴大低成本精準打擊能力,也需要投入更便宜的防禦系統,並調整軍事組織,使其能夠有效運用大量、可消耗的武器。
霍羅威茲指出,美國國防體系長期依賴高精尖系統,若國防預算縮減,決策者也可能更傾向維持既有且經過驗證的裝備,而非投入新的作戰模式。此外,軍事指揮官與國防高級文官頻繁更替,也可能影響相關改革的持續推進。
在他看來,攻擊能力領域的新一輪技術創新,正在縮小富裕國家與較弱國家之間的軍事差距。對美國而言,能否適應「精準規模」作戰模式,將成為維持軍事優勢的重要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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