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財經
作者：溫世君，騰訊新聞《稜鏡》
47歲的錢志敏在倫敦薩瑟克刑事法庭上掩面而泣時，不知是否想到，她外逃時帶走的贓款，竟牽出比七年追捕還要棘手的案中案。
11個月後，2026年10月12日，又一份關於這位中國女老闆的判決書上，英國高等法院主審法官馬克·特納開篇便寫道：
「每個人都主張，自己對這些比特幣享有財產權。」
人稱「花姐」的錢志敏，1978年出生於江蘇如皋，是天津藍天格銳403.78億元非法集資案的幕後老闆。2017年出逃海外時，她通過比特幣等方式將巨額資金轉移出境——相較2017年初，如今比特幣已經暴漲了82倍。
圍繞這批比特幣，10月12日這份51頁的最新判決書，對藍天格銳案中國投資者的財產權主張作出裁定：「適用中國法律」。
乍看起來，最新判決對參與跨國追贓的1.6萬名中國投資者而言，似乎是個利多消息。然而，事實恰恰相反。
在此前庭審中，堅持適用中國法律的，反而是英國檢方。代表中國投資者的律師，卻極力主張援引英國法律。為何會如此反常？
這場350億元的法律暗戰，還要從這批比特幣巨款如何一步步落入英國警方手中說起。
2017年7月12日，錢志敏差一點就被中國警方抓住了。
這天，警方來到藍天格銳一場推廣活動現場，準備實施抓捕。但錢志敏脫身了。
14天後，她從邊境逃往緬甸。輾轉多個國家後，在2017年9月16日抵達倫敦。入境英國時，錢志敏用的是一本可以免簽的聖基茨和尼維斯護照，姓名是「張雅迪」（Yadi Zhang）。
一切早有準備。她把7萬多枚比特幣轉到一個錢包，出逃時，把保存錢包資訊的筆記本電腦帶出了境。前往英國之前，保險起見，她把這台筆記本電腦留在了泰國。
初到倫敦，大專學歷、幾乎不會英語的錢志敏在華人求職微信群招聘了一名助理：溫儉（Jian Wen）。
溫儉後來在法庭上回憶，當時租住在地下室，在中餐館打工。錢志敏約她在倫敦最昂貴地段肯辛頓的五星級皇家花園酒店面試。
見面後，她告訴溫儉，自己經營珠寶公司，準備在英國開店，需要一位管家兼翻譯。報酬相當誘人：每月4000英鎊現金，約合人民幣3.5萬元。
溫儉在2007年就來到了英國，算是個本地通。她很快幫錢志敏在倫敦富人區租下一棟豪宅——月租金17333英鎊，約合人民幣15萬元，自己也搬進去同住。
2017年10月20日，溫儉飛往泰國，把那台保存比特幣錢包的筆記本電腦帶回了倫敦。
根據溫儉的證詞，錢志敏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玩遊戲、網購、炒比特幣，但夜裡常常在噩夢中驚叫着醒來。
花起錢來相當闊綽，二人出入倫敦頂級百貨商店，遊歷歐洲，入住高檔酒店。溫儉說錢志敏「酷愛珠寶」，在瑞士蘇黎世，一次就花了11.92萬英鎊買下兩塊腕錶，摺合人民幣超過100萬元，令其印象深刻。
錢志敏當然知道自己是逃犯。2018年1月8日，天津市河東區檢察院就已經批捕錢志敏。同年2月12日，她被列入國際刑警組織「紅通」名單。
所以在歐洲旅行的時候，錢志敏會有意避開和中國有引渡協議的國家，而且一般不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以減少海關檢查。
2018年的日記里，這位女逃犯甚至謀劃了一個野心勃勃的「完美」脫身之計：買下歐洲微型「國家」利伯蘭，當上女王，拿到外交豁免的護身符。
似乎是覺得生活「穩定」下來了，錢志敏準備在英國買房。她看中了倫敦一棟價值1250萬英鎊，相當於人民幣1.1億元的豪宅。沒想到，房沒買成，卻因為巨額資金來源不明，引來了警察。
2018年10月31日，英國警方上門搜查，見到了自稱「張雅迪」的錢志敏。
警方並沒有把她帶走——他們當時並不知道，這個40歲的女人，就是中國「紅通」逃犯錢志敏。
搜查時，警方在錢志敏租住的豪宅中查扣了多台電子設備、寫有密碼的便條，還發現一張「藏寶圖」，畫着從倫敦著名的哈羅德百貨出發，前往一處私人保管箱的路線。
第二天，警方按圖索驥，在保險箱裡發現了溫儉從泰國帶回的筆記本電腦——但此時這個錢包中只剩4741枚比特幣，大部分已經被轉走。
警方的焦點仍是涉嫌洗錢的購房資金，開始追查大額資金流向。此時，他們還沒有意識到這條魚有多大。
2019年3月，警方還將此前扣押的「張雅迪」護照還給了錢志敏。溫儉也仍舊是助理，甚至還用比特幣變現的資金，幫錢志敏在迪拜買了兩處房產。
2020年8月，警方再次上門搜查，但這次沒見到錢志敏。她原定9月1日接受警方「正式問詢」，但突然消失了。溫儉後來說，此後兩人雖然仍保持聯繫，但她已經不知道錢志敏身在何方了。
弄丟了錢志敏，但找到了大量比特幣。警方通過區塊鏈交易記錄追蹤被轉走的比特幣，還從查獲的電腦、手機、U盤，乃至手寫筆記中，提取、還原了錢包密碼、助記詞等關鍵資訊。
2021年夏天，英國警方已經控制了6.1萬枚涉案比特幣——當時就價值14億英鎊，創下英國數位貨幣的繳獲紀錄。據報導，調查人員剛看到餘額的時候，甚至懷疑是小數點弄錯了。
雙重身份也已經暴露。2024年1月，溫儉因涉嫌洗錢受審時，英國檢方已經明確指出，她背後的女老闆，就是中國「紅通」逃犯錢志敏。
只是錢志敏仍然下落不明。英國警方甚至一度認為她早已離開了英國。
轉機出現在2024年2月。一個被警方監控的涉案比特幣錢包，在沉寂五年之後，突然向一位名為林成福（Seng Hok Ling）的馬來西亞男子轉了8.2枚比特幣。
警方順藤摸瓜。原來，這位林成福，正是溫儉的「接班人」，錢志敏的新助理。
2024年4月22日，英國警方終於在英格蘭北部約克郡一處隱匿的住處，找到了錢志敏。破門而入的時候，她依舊躺在床上，蓋着一床紅色被子。
這一次，她沒能逃掉。
在錢志敏最後的藏身地，警方還搜出了兩本假護照，黃金和大量的現金。
在她被捕時穿的運動褲里，警方還發現了一個專門縫製的暗袋，裡面藏着加密儲存設備——直到2025年，被羈押的錢志敏交出密碼，警方又解鎖了6700萬英鎊的資產，約合人民幣6億元。
一個多世紀前，俄國末代沙皇一家將鑽石縫進內衣里，希望能留下最後的財富。如今，歷史似乎重演了，只不過隨身攜帶億萬財富，只需要在衣服里縫一個U盤。
2025年11月11日，錢志敏因持有、轉移犯罪財產的罪名，在英國被判處11年8個月監禁。溫儉則早在2024年5月，就因洗錢罪獲刑6年8個月。
幕後女老闆入獄了，藍天格銳案中國投資者當然想跨國追贓挽回損失。但對這筆巨款感興趣的，顯然不止他們。
早在2024年9月，英國檢方就根據《2002年犯罪所得法》，向高等法院提起民事訴訟，追繳這筆資產。按照英國法律，「犯罪所得」在扣除返還、賠償等款項後，剩餘資金可以歸入政府財政。
2025年初英國《泰晤士報》刊文稱，查獲的比特幣「或可」填補英國公共財政缺口。前財政大臣諾曼·拉蒙特甚至直接說：政府應該出售這些比特幣，儘快把這筆錢利用起來。
對於財政壓力頗大的英國政府而言，這筆錢的確很有吸引力。事實上，英國內政部公布的2024/25財年收繳的犯罪資產也「不過」2.845億英鎊。這批比特幣至少相當於十幾年的進項。
2025年10月，英國金融時報披露，財政部官員曾私下討論利用這批比特幣填補缺口。但英國政府能留下多少錢，前提是先明確一個問題：應該向中國投資者返還多少錢？
天津二中院披露，藍天格銳案給10.2萬名投資者合計造成損失199.77億元。如今，不計算其他資產，僅這批比特幣就已經價值350億元，多出來的150億元，該歸誰？
中國的司法實踐中，非法集資通常以實際損失為上限進行退賠。但如果遵循英國的法律框架，中國投資者一旦成功主張對這些比特幣本身的財產權，就能將暴漲收益一併拿回。不過，英國檢方顯然不這麼認為——何況，錢還在英國警方手上。
從2026年10月12日英國高等法院「適用中國法律」的判決來看，英國法官支持了英國檢方。
主審法官馬克·特納在判決書中判斷：「這些交易絕大部分發生在中國。」他寫道：投資者在中國，虛假宣傳在中國，資金募集在中國，兌換比特幣在中國。因此即使這些資產後來轉移到英國，仍適用中國法律。
也是在10月13日，天津二中院便公告，已受理天津市檢察院第二分院沒收錢志敏違法所得的申請——除六萬多枚比特幣外，還包括其他數位貨幣、現金、珠寶等資產。
公告的意思很明確，既然英方法院判定「適用於中國法律」，中方法院隨即反將一軍：按照中國法律，一分錢也不能留在英國。
中國投資者也不願就此善罷甘休。10月16日，他們向英國高等法院提出的上訴請求獲得了批准。新一輪博弈又開始了。
2018年，在倫敦過着貴婦生活的錢志敏，曾在日記里寫下一個想法：如果比特幣漲到5萬英鎊一枚，她就賣掉償還中國投資者的債務。
如今，價格早就超過了她當時設的這條「止盈線」。但如果不是被警方鎖定、扣押，這些比特幣真的能這麼長時間都不變現，成為收益豐厚的「長線投資」嗎？
來源：金色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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