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即將上市:大模型是不是一門好生意?
金色財經
2026年10月26日,Anthropic正式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公開提交IPO申請,擬在那斯達克掛牌,股票代碼ANT。媒體報導的估值預期,是1.5兆至2兆美元。還沒敲鐘,身價已經是兆美元起步。無論上市後的表現如何,這一天都很可能在經濟史上留下一筆。
Anthropic是這場智能革命的重要風向標。很多人把AI的經濟價值與模型公司的商業價值綁在一起:AI既然能改變世界,領跑的模型公司,怎麼也該賺個盆滿缽滿吧?
如果Anthropic能夠一往無前,市場就更有理由相信,今天的巨額投資終有回報。故事越講越大,錢也越投越多。可一旦增長不及預期,懷疑也會沿產業鏈傳開:模型公司賺不到錢,雲廠商、晶片和數據中心的訂單,還能持續多久?
一家公司的成績單,就這樣牽動了整場技術革命的信心。
但這種聯繫,也容易掩蓋一個區別:AI創造的財富,可能留在大模型公司,也可能通過更低的價格、更高的效率,流向使用它的企業和消費者。
Anthropic的上市,把兩個問題同時擺到了我們面前:智能革命能創造多大的價值?投資一家大模型公司,又能分享多少價值?
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其實未必相同。
偉大行業,平庸投資
我們常說,偉大行業,平庸投資。如果要給20世紀最偉大的行業排個座次,電力肯定坐在主桌。
電改變了工廠、城市和普通人的生活。可燈照亮了千家萬戶,並不意味著投資電力的人,都能跟着沾光。1900 年前後美國曾有幾百家電力公司,後來大部分死於市場競爭、債務危機和大蕭條。其中,一個引人注目的名字是英薩爾。他最初是愛迪生的私人秘書,1892年接掌芝加哥愛迪生公司,此後通過大機組、聯網供電和低價擴張,把電力做成了一門大規模生意。但1932年,他的公司也因為過度負債而破產,六十萬股東血本無歸,他本人逃到希臘,被引渡回美國受審。
還有汽車行業,號稱工業時代皇冠上的明珠,但是在長期,投資汽車股票的人賺錢了嗎?
巴菲特曾經說,他手裡有一份當年美國汽車製造商的名單,長達 70 頁,數量至少超過 2000 家。很遺憾,近一個世紀後,美國只剩通用、福特、克萊斯勒三家,而且長期收益並不盡如人意。福特 1956 到 2019 年,年化 5.6%,買到龍頭,也就跟買公債差不多。通用汽車更在2009年走進了破產重組。後來,汽車繼續生產,但舊公司的普通股在2011年3月31日被正式註銷,股東沒有獲得任何補償。
改變世界和讓股東賺錢,是兩件事。巴菲特的結論是:投資的關鍵不在於判斷一個行業會多大程度上改變社會,而在於判斷一家公司的競爭優勢,以及這種優勢能維持多久。
讀 Anthropic 的招股書,我總想到這些故事。「智能會改變世界」,很容易讓人順手推出「大模型公司會讓投資者賺大錢」。但從前一句走到後一句,中間還有很長一段路。
如果看巴菲特的選股偏好,可以概括成一句話:利潤能夠不斷增長,卻不需要年增率例投入大量新增資本。
他舉的例子是喜詩糖果。從1972年收購到2007年,喜詩累計產生了13.5億美元稅前利潤,而為了支撐業務增長,只需追加3200萬美元經營資本。剩下的錢可以交給母公司,納稅後再去投資其他企業。
拿這把尺子量Anthropic,目前顯然還不合身。但一家處在技術前沿、快速擴張的公司,現金流緊張也不奇怪。重要的問題是:再往前走,它有沒有可能成為一門能夠持續為股東留下現金的好生意?
我們可以把這個問題拆成三層來看。
第一,訓練大模型,能不能掙錢?
第二,為了繼續賣智能,每年還要投進去多少錢?
第三,賺到的錢,能不能長期留在模型公司手裡?
大模型商業模式的三個問題
第一,訓練大模型,能不能掙錢?
Anthropic 的生意說穿了很簡單:按 token 賣「智能」。2026 年上半年 162.86 億美元收入里,按調用量計費的收入約131億美元,占八成;企業版、Pro/Max 這些訂閱 32 億,占兩成。八成按用量收費,兩成收包月費、包年費。這像是一張電力公司的賬單,而不是軟體公司、平台公司的賬單。
這種生意有一個好處:同一版模型訓練完成後,服務第一位客戶和第一億位客戶,不需要把訓練重新做一遍。推理仍然消耗算力,但前期研發投入可以由更多使用量來分攤。只要用量增長足以抵消降價,收入就能繼續增長;如果單位服務成本下降得比價格更快,毛利率也會提高。
Anthropic的報表,已經顯示出這種變化。營業收入從2023年的4100萬美元,增至2024年的3.86億美元,2025年又躍升至45.85億美元。到了2026年,僅上半年就實現了162.86億美元收入。
2024年以來,收入擴張的同時,毛利率也在快速改善:從2024年的−94.8%,升至2025年的39.5%,再升至2026年上半年的85.4%。換句話說,2024年客戶每支付100美元,公司對應的營業成本接近195美元;到了2026年上半年,這項成本降到了約15美元。
與中國大模型廠商相比,這個數字已經相當漂亮。智譜、MiniMax收入大概不到Anthropic的1%,毛利率也只有20%左右。
2026年上半年三家大模型公司收入與毛利對比
至少在服務付費客戶這一環,Anthropic已經跨過了一個重要門檻:客戶支付的錢,明顯超過了當期營業成本。不過,毛利高,並不代表整家公司已經賺錢。大模型要分訓練和推理兩個階段。營業成本里的23.80億美元,主要對應於已經訓練好的模型,在推理階段,服務客戶的算力和基礎設施。繼續研發、訓練下一代模型的錢,主要記在研發費用里,還沒有從這85美元毛利中扣掉。
這就到了第二個問題——為了繼續賣智能,每年還要投進去多少錢?
喜詩賣糖果,並不要求技術進步,不需要每年發明一種智力高出一倍的巧克力。前沿模型公司可沒有這樣的幸福。
客戶購買Claude,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的能力足夠強。但競爭者不斷推出新模型,客戶對準確率、速度、價格和任務完成能力的要求也不斷上升。公司必須繼續投入,才能保住下一輪收入的基礎。
一個前沿模型能領先多久?目前來看,也就是幾個月。招股書里有個很能說明問題的數字:2026年7—9月,Anthropic超過80%的收入,來自當年4—9月發布的模型版本。支撐收入的主力,已經是最近半年推出的模型。
以前的發電廠,建一座,折舊三四十年,之後幾十年都在收電費。現在的大模型公司,每年都要重建一座更大的電站。
招股書顯示,2026 年上半年,總算力與基礎設施費用 89.45 億美元。其中記在營業成本里、用來服務客戶的只有 23.80 億;剩下六十多億,是在訓練下一代模型。也就是說,每花 100 塊錢買算力,不到 30 塊用來賣token,70 多塊在建下一座模型。
當然,持續投入本身不是罪過。巴菲特也投資需要大量資本的公用事業。真正的分界線是:每追加一筆錢,能不能獲得相稱的回報。
如果研發投入能夠打開更大的市場、提高客戶付費、降低服務成本,這些錢就是有價值的投資。如果投入越來越大,卻主要用於避免被競爭者甩開,股東就得追問:企業究竟是在積累優勢,還是在不斷支付留在牌桌上的費用?
更麻煩的是,這些投入已經不只是可以逐年調整的研發預算。
Anthropic 不自建數據中心,算力主要租自亞馬遜和谷歌。所以它的資產負債表上沒有多少廠房設備,「資本開支」藏在營業成本和表外的採購承諾里——2026 年上半年,Anthropic 的不可取消採購承諾,從 2025 年末的約 546 億美元,增至 6 月底的 2,656 億美元,半年漲到原來的 4.9 倍;已簽約但尚未起租的預計租賃付款,從 502 億美元增至 3,214 億美元。此後公司又簽訂或修訂了大批基礎設施協議,若把後續承諾和條件性支出一併算上,涉及的未來支出已達兆美元量級。
所謂不可取消採購承諾,沒有出現在資產負債表,但就是一種變相的負債。以Anthropic與谷歌、亞馬遜的協議為例,只要供應商按約履行義務,即便實際使用量不足,公司通常也得補足約定的最低支出。
這就出現了一種「短貸長投」式的期限錯配:公司對供應商承諾的是多年剛性支出,客戶對公司承諾的卻是按月、按量、隨時可以不用的收入。上半年 131 億美元的營業收入,沒有一分錢是客戶簽了五年的。
電力史上,英薩爾就是倒在這上面的。他的電站是用債務建的,電費是按月收的;1929 年之後,大蕭條導致用電量大幅下滑,但債務卻不會跟着縮水。
技術創造價值,並不保證股東們都能等到價值兌現的那一天。
第三個問題:賺到的錢,能不能長期留在模型公司手裡?
這是護城河的問題。客戶為什麼選Claude?因為它好用。可如果另一家同樣好用,而且更便宜呢?
如果客戶只是通過API接入大模型,那麼就可以隨時更換供應商,如果競爭對手推出了性能更好的模型,客戶就會移情別戀。比如,2026年9月,OpenAI推出GPT-6 Astra。隨後一周,在第三方模型平台OpenRouter上,用戶花在OpenAI模型上的錢,一度超過Anthropic。
單靠一時的技術領先,大模型這門生意就很可能會被做成大宗商品。比如,電就是大宗商品,各個發電廠生產的都是類似質量,類似價格的電力。很少有人追問:今天這度電,是哪家發電廠的產品。
真正的護城河,只能來自與客戶的深度綁定。招股書里還有一個細節:Anthropic承認,企業部署的瓶頸不只是模型能力,還包括沒有建好的系統連接、沒有制定的治理規則,以及需要重新設計的工作流程。公司因此派專門團隊進入客戶組織,幫助設計和部署具體應用。
Anthropic招股書中提到了AIG,這是一家大型保險公司。AIG與Anthropic的合作,是把Claude嵌入核保流程,共同建設業務應用。過去,核保員可能要花數周搜集資料,再開始整理風險摘要。現在,在已經部署的業務中,他們可以從Claude生成的風險摘要和完整審計軌跡開始工作,把精力放到審閱和判斷上。據公司披露,AIG Assist在已部署的業務範圍內,將投保申請審閱時間縮短了90%以上。
這時候,客戶購買的就不只是一次模型回答,而是把數據接進去、重新改治理規則和員工分工。當這些流程深度依賴Claude,更換供應商就會變得更困難。
不過,與客戶深度綁定所形成的護城河,未必屬於模型公司,也可能屬於模型之上的應用公司。比如,WorkBuddy的打法,讓底層模型保持可替換,把客戶的工作留在同一個工作檯里。
國內版目前列出的內置模型包括混元、DeepSeek、智譜、MiniMax和Kimi,用戶也可以接入自己購買的第三方模型服務。這樣做的好處是,不管哪家模型勝出,WorkBuddy都能接入。模型負責理解與推理,工作檯負責組織工具和執行過程。Workbuddy還接入了企業微信,員工不需要更換日常工作的入口,AI可以直接進入團隊分派任務、交付結果、檢查修改的協作過程。
當團隊的資料、工具連接、工作標準和協作習慣逐漸集中到這裡,換一個底層模型,未必需要換掉整套工作環境。模型廠商之間的競爭,反而有機會成為工作檯改善服務、控製成本的條件。
如果客戶依賴的是某一款模型,優勢可能留在模型公司;如果客戶依賴的是組織模型、數據、流程和工具的工作檯,優勢就可能沉澱在WorkBuddy這樣的應用里。
所以,大模型是不是一門好生意?
Anthropic的招股書給出的答案,已經比「模型只會燒錢」前進了一大步:直接服務成本被收入覆蓋,毛利快速改善,經營現金流開始轉正。但它還沒有證明,自己能夠在持續開發下一代模型、兌現長期算力承諾之後,穩定地留下可供股東支配的現金。
大膽預測未來的話,我認為,大模型競爭的終局,很可能出現兩種生意:基礎智能越來越像公用事業,前沿智能則越來越像「奢侈品」。
隨著技術進步,只要越來越多的模型跨過了日常工作的能力門檻,價格競爭就會變得激烈。整理會議記錄,給商品分類,寫一封通知,從表格里找出異常——現實世界裡,大量工作需要的不是多麼聰明,而是準確、穩定、便宜。為了完成這些任務,企業沒有理由每一次都為世界上最聰明的模型付費。
當幾家模型都能把同一件事做好,客戶自然會開始比價。到了這一步,基礎智能就會越來越接近水、電、通信這樣的服務:隨時可用,按需購買,供應商靠成本、規模和服務質量競爭。智能成為基礎設施,也可能意味著它更不可或缺,卻更難賣出高價。
像Anthropic這樣的追求「頂尖智能」的公司,還是可以做「大模型界的LV」:在基礎能力日益普及的市場裡,保留一塊客戶願意多付錢的地方——在複雜任務上持續交出更好的結果。
最後,跳出單一公司單一行業的視角,從長遠來看,AI的路還很長。
直到現在,我們仍然處於智能革命的早期。從Anthropic的招股書也可以看到,AI的滲透度仍然是很低的——在財富500強企業中,超過一半已是年消費10萬美元以上的Anthropic客戶,但這些企業在Anthropic上的花費,平均不到其總開支的0.1%,用得最多的前10家也不到1%。
Anthropic招股書也很有意思,最開頭並不是自己的業績,而是三幅圖,分別是紅色菌落、菊石的剖面圖,以及古式天球星圖。這是什麼意思?我覺得,這代表着從微觀生命到宏觀宇宙,有待人類探索的廣袤空間。
後面配着文字:「我們相信,AI是人類歷史上最具深遠影響的技術之一。如果管理得當,它能夠迅速加速科學創新,大幅提高經濟增長率,使重大疾病的治癒方法觸手可及,並解決歷經數代人的努力仍未能解決的問題。」
我也相信這樣的星辰大海。但通往它的路,註定曲折蜿蜒。
來源:金色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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