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即同意:美股代幣化的艱難之路
金色財經
作者:Sebastien Davies,Primal Capital合夥人;來源:TokenDispatch;編譯:Shaw,金色財經
引言
想象一位住在浦那的軟體工程師,他每個月都會通過 App 買入少量美股。美股開盤時間差不多是他的晚餐時段,收盤則要到午夜之後很久。同一隻股票對應的代幣可以全天候交易,聽起來簡直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的。
這正是代幣化曾經許下的願景:你的所在地、所處時區,不再會限制你可以投資的標的。但如今,上市公司擁有了話語權。過去幾周,數十家企業拒絕允許自家股票在這個新平台上以代幣形式交易。以往的准入把關方是券商與交易所,而新的把關人變成了股票發行公司本身。
不過這套安排頗為反常。雖然股東才是公司的所有者,現在卻是公司在決定自家股票可以在哪些場所交易。管理層稱此舉是為保護投資者,或許確實如此。但為什麼沒有人徵求投資者的意見?
保持審慎固然是好事,但本可以從中獲益最多的群體,話語權反而最小。今天的特約評論文章由 Primal Capital 合夥人塞巴斯蒂安・戴維斯撰寫,深入剖析大量企業投出反對票的原因,以及滿足哪些條件,它們才會願意放行。
我動筆寫這篇文章時,原本關注的是另一組數據。10 月 23 日,由洲際交易所(ICE)與 OKX 聯合設立的代幣化股票交易平台 OKXICE,公布了 22 家反對自家股票在該平台代幣化交易的公司名單,其中 19 家來自初始 62 家備選標的清單。我當時好奇的是剩下的 43 家公司。根據美國 SEC 新出台的豁免規則,企業如果不主動表態反對,就等同於默許;我想探究這套默認規則下,沉默會意味著什麼。
但後續變化看得我倍感意外:在接下來的 11 天裡,初始清單里又新增 33 家企業加入反對行列。11 月 3 日的公告顯示,反對企業總數達到 59 家。對照 10 月 4 日的初始名單,其中 52 家(約 84%)來自最初的 62 家,僅剩 10 家尚未公開表態反對。我一直在跟蹤的五家頭部巨頭全部在列:摩根大通、英偉達在 10 月下旬表態反對,亞馬遜、特斯拉於 11 月 2 日加入,蘋果則在 11 月 3 日官宣反對。
於是我的研究問題也隨之轉變。起初我想搞清楚 「沉默許可」 能帶來什麼;而事態發展之後,我開始思考:為什麼這麼多企業不惜專門出面提出反對?需要做出哪些改變,才會讓它們轉變態度?
SEC 這套監管框架的核心內容
SEC 於 9 月 17 日發布《創新豁免規則》(公告文號 34-106402),允許代幣化證券交易平台開展美股代幣化鏈上交易,有效期五年,期間無需註冊為傳統交易所。
代幣對應的底層資產必須是真實股票:每一枚代幣背後,由經紀交易商託管一整份原生股票;代幣持有者享有同等的分紅、投票權以及清算求償權。針對 75 家最大市值標的,平台設置規模上限:代幣交易量不得超過標的上月日均成交量的 0.25%,也就是現有流通交易量里每 400 股最多有 1 股以代幣形式交易。
當由第三方發行代幣時,交易平台必須向證券發行人發出書面通知,並等待至少 30 個自然日。如果發行人在該期限內提交書面反對意見,對應的代幣就不得在該平台上線。若未收到反對意見,在滿足豁免令其他全部條件後,平台即可推進上線。摩根路易斯律所合夥人、前 SEC 資深律師艾琳・馬丁在接受《財富》採訪時精準概括:發行人沒有主動許可權,只有被動反對權。
這套規則本身並未發生變化:沉默依舊代表平台可以推進上線。但令人矚目的是,願意選擇保持沉默、放任流程自動推進的企業少之又少。
名單變動統計
OKXICE 計劃在 OKX 的 XLayer 公鏈上依託 Uniswap 資金池實現全天候交易,交易對為 USDC 或 USDG。該平台在 10 月 4 日的公告中,擬上線 62 家公司的 63 個股票代碼。後續隨公告日期更新的統計數據如下:
尚未公開提出反對的十家公司分別是:Strategy、Robinhood、Coinbase、Circle、Securitize、BitGo、Palantir、超微電腦(Super Micro Computer)、ServiceNow 以及波音。其中六家本身業務就圍繞加密或代幣化展開,Securitize 和 BitGo 已經表態不會提出異議。
沒有公開反對,並不等同於同意、異議期結束或者平台確定上線。10 月 4 日收到通知的發行人,其異議窗口期在 11 月 3 日截止;但每家公司的窗口期都從自身收到通知當日起算,而各家的收函日期並未對外披露。平台還有最多 5 個工作日來公示收到的異議,所以及時提交的反對意見後續仍有可能被公布。
反對的理由
已有一家反對企業公開說明了原因。總部位於得州的光器件廠商 Applied Optoelectronics(AOI)的發言人,在 10 月 21 日接受《財富》採訪時表示,公司 「看不到這件事能給 AOI 及其股東帶來明確收益,不足以抵消其中的各類不確定性」。
AOI 這番話點出了背後的成本收益權衡。對於發行人而言,相比潛在收益,他們更容易看清陌生交易平台帶來的潛在代價。所謂收益,只是增量流動性(上限為總成交量的 1/400),以及讓一部分願意在鏈上持有的投資者獲得交易渠道,但這個平台並不受上市公司掌控。而潛在成本則一目瞭然。
首要問題是價格透明度。那斯達克給上市公司的指引提到:這類平台無需展示最優報價,也不用向統一行情播報系統報送數據,交易數據最多可以延遲十分鐘,這相當於 「為股票證券打造了一個影子市場」。SEC 本身也提示,資金池內的價格 「很可能僅由該流動性池內兩種資產的數量比值決定」。全天候交易模式進一步放大問題:在主板休市的夜間時段(包括財報發布之後),資金池會持續給出股票報價,股東能看到這個價格,但上市公司卻無法對其作出解釋。
其次是股權登記的問題。Fairmint 負責人喬里斯・德拉努(Joris Delanoue)表示,Fairmint 是經 SEC 註冊、在鏈上維護股東名冊的過戶登記機構,他的觀點是:對於股權證券,區塊鏈並不是可信數據源;發行人授權的股東名冊才是。大多數美股股東通過券商持股,官方名冊上登記的持有人是 DTC 代持帳戶。代幣化相當於在這套體系之上新增一層記錄,而所有相關方都需要達成一致。
最後一點是投資者認知混淆的風險。那斯達克提出的反對理由是:如果投資者在發行人默許上線的平台上遭受損失,「投資者可能會歸咎於上市公司本身」。而對比上述所有風險,提出反對的成本僅僅是寄出一封書面函件。
部分企業或許只是在觀望,等待市場模式跑通。OKXICE 聯合主席安德魯・庫默表示,他預計不少公司選擇暫不表態,是不願成為首批試水者,想先觀察後續進展。這套規則是 30 天窗口期、一次僅針對一個交易平台,從外部視角看,觀望和拒絕的表現形式完全一樣。
還有一些企業反對的是這個特定平台或是這套交易架構。OKX 是一家境外加密交易所,本身有相關監管過往記錄,交易依託自動化資金池、與穩定幣配對完成。部分董事會不願自家公司品牌和這類模式綁定在一起。
絕大多數企業核心訴求是掌控權。一家公司即便不排斥股票代幣化,也希望自主決定代幣化的方式、發行方以及各項條款。這份豁免令允許發行人自行將自家股票代幣化,無需走第三方通知流程。傳統支付巨頭在穩定幣賽道就選擇了這條路徑:萬事達收購 BVNK,Visa 允許支付服務商用 USDC 預墊轉賬資金,按照自己的節奏、自主敲定條件完成整合。
僅靠統計名單,我們無法判斷哪一種動機主導了大多數發行人。52 封異議函,只有一家對外公開理由,多數企業的真實考量並未對外披露。
各方立場:不同主體想要怎樣的規則標準
參與規則博弈的多方,自身都有代幣化布局計劃。洲際交易所在 2025 年 10-K 年報中警示,代幣化證券領域如果不持續創新,「我們有被替代、被去仲介化的風險」。OKXICE 正是它給出的應對方案,而 「沉默即視為同意」 的默認規則對它最為有利。那斯達克已經官宣,會讓自家股票主動退出這類代幣交易平台;但它在第三季成立了數字資產部門,並於 9 月向 Kraken 母公司注資 1 億美元認購優先股。它提出的投資者保護擔憂合乎情理,同時它本身在代幣化股票的交易賽道上也存在商業利益。
美國證券業與金融市場協會(SIFMA,成員包含經紀交易商、資管機構)在 10 月 19 日向 SEC 請願,要求反轉這套默認機制。協會主張,第三方發行的代幣 「必須獲得發行人明確同意,才可以在代幣化證券平台(TSV)交易」,原因就是現行規則把發行人的沉默視作許可。高盛自 10 月起就提交了異議函,它正是 SIFMA 的會員。
如果改成主動同意制(opt-in),未回復的發行人結果就會發生變化:目前這 10 家既沒有反對、也沒有明確同意的公司,標的就不會上線。但這套新規依然解釋不了,為什麼 52 家企業主動發函反對。從 OKXICE 的初始名單來看,大部分發行人並沒有把決定權交給這套默認規則。剩下 10 家最終會如何抉擇,目前仍是未知數。
最好與最壞的推演
上市公司的否決權,只覆蓋這一類架構:在這份豁免框架下的美國本土平台、一對一足額底層股票背書的第三方代幣。這套否決權管不到境外發行的代幣,或是只提供價格敞口、不對應真實股權所有權的產品。BNB Chain 第三季代幣化股票成交額約 256 億美元,幾乎全部在 SEC 這份豁免規則的監管範圍之外。這是成交總額數據,並不代表所有產品的法律架構,但可以直觀體現市場體量。上市公司提出反對,甚至有可能把交易擠入一套他們更不熟悉的包裝結構里。無論如何,在這份豁免規則下,OKXICE 初始名單中的大部分發行人都按時提交了異議。
後續走向
我現在聚焦一個更具體的問題:那些拒絕 OKXICE 方案的公司,如果可以自主挑選交易平台、架構與條款,是否會願意放行?
第二條路徑已經落地。10 月 29 日,那斯達克小盤股 Canton Strategic Holdings 宣布和 TSV LLC 達成合作,委託 Fairmint 推出發行人主導型股票代幣。當然,這個案例無法直接證明曾經反對 OKXICE 的企業也會跟進,但它改變了驗證邏輯。現在的問題不再是有沒有發行人願意走 「發行人自主發起」 路線,而是這 52 家異議企業中,是否會有人選擇這條路。
另一項驗證來自同類平台。這份豁免規則是基於許可型自動做市商(AMM)資金池設計的,所以合理的對照是:同一份豁免令之下、但風控與資訊披露機制不同的其他平台。傳統訂單簿模式,對應的監管路徑和交易載體都會不一樣。如果這批發行人面對新平台依舊選擇反對,那「只是不認可 OKXICE 本身」這個解釋就站不住腳;但如果各家態度出現分化,則說明平台設計、控制權才是核心矛盾,而不是企業普遍牴觸代幣化這件事。
值得持續觀察的方向
我十分期待上線名單的公布,這份名單會體現 OKXICE 最終選定、並且成功獲准上線的標的。但遺憾的是,我們依然無法得知部分公司缺席名單背後的原因。結合當前事件推進節奏,不能想當然地認為這 10 家暫未表態的公司就一定會上線代幣。
我也會持續關注這 52 家提出異議的企業群體。如果其中有一家率先自主發行自家股票代幣,就意味著它拒絕了 OKXICE 的方案,卻願意在自主掌控條款的前提下擁抱代幣化。此外,若有另一家適用同一豁免規則的交易平台,向這批企業同樣發送第三方代幣上線通知,我們將能更好讀懂上市公司對於股權代幣化的真實態度。
SEC 主席 Atkins 與委員 Uyeda 預計後續會啟動徵求意見式規則制定程序,SIFMA 所倡導的 「主動同意制(opt-in)」 能否寫入正式規則,將在這個環節定調。這套標準對於那些始終不回復通知的公司、以及標的名單透明度更低的平台而言影響最大 —— 在這類平台上,發行人甚至很可能根本不會留意到通知函件。
來源:金色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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