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塵肺吞噬的"張海超們"

「我的工友們也引起有關部門重視了，並於7月29日對他們進行了體檢，有關專家會診以後得出了職業病診斷結論……」

7月30日清晨7時16分，記者收到開胸驗肺事件主角張海超的短信。張海超在新密市振東耐磨材料有限公司(下稱「振東公司」)二分廠三號衝擊破車間的4名工友被確診為塵肺，分別是高水五、尚文革均為塵肺Ⅲ期，馬建山為塵肺Ⅰ期，王有才為塵肺Ⅲ+。

而他那三名因肺病而逝去的工友，則再也沒有機會得到一次哪怕是最簡單的診斷了。

致命二氧化硅

「我都不想回答你了，我說不出來話。」7月29日下午，河南省職業病醫院病房樓二樓的樓梯上，高水五喃喃地告訴記者。踏幾級樓梯，高水五都要劇烈喘氣。

2004年春，高水五和工友們進入振東公司的車間工作。

在車間裡，高水五和工友們把一塊塊20~30公斤的硅石搬進破碎機，在機器將大石塊兒粉碎成的作用下變成小石塊兒，小石塊兒再被碾製成硅粉，包裝成袋後製成硅磚，這就是振東公司的產品。

整個車間面積300多平方米，高25米左右，車間中除了機器、石頭就是粉塵。「裡邊的粉塵多得一米外都認不出是誰。」高水五這樣描述著他的工作環境。

車間內沒有排風扇，窗戶也被緊閉。「如果開窗，粉塵跑到外邊怎麼辦？影響更大！」高水五說。為了減小對環境的污染，廠房選擇了緊閉窗門，而這更加劇了廠房內的粉塵濃度。

每天，車間內的十幾名工人被分成三組，實行「三班倒換制」，進行全天候不間歇生產。上午8點、下午4點、深夜24點是他們的換班時間。不管什麼時間段，都可以看見他們在「迷霧」中勞作的身影。

據振東公司的制度，每次倒班前40分鐘，四名工人都需要把車間內的粉塵打掃乾淨，而打掃車間是項艱巨的任務。「每次生產地面上都要落一層厚達20多公分厚的粉塵，就像下場大雪一樣厚，」尚文革告訴記者，「即使是戴著口罩，出車間後，鼻子裡邊也全是像沙子一樣顏色的東西。」

「這粉塵裡含有二氧化硅，或者叫二氧化矽，就是它毒化了肺裡的細胞。」7月29日，河南省職業病醫院的一位專家告訴記者，「而只要確診為塵肺，無疑就是工傷。」

用顯微鏡可以看出：普通的粉塵顆粒呈橢圓狀，進入肺部極易脫落，而二氧化矽呈三角狀，進入肺部就會扎進細胞裡，難以脫落，毒素便逐漸擴散。

三工人疑因塵肺去世

「單憑省職防所(即河南省職業病醫院)的片子為其塵肺做證明，還得需要其他醫院的片子作為佐證。」7月30日，張海超的另一名工友王根傑告訴記者。他還得為他的「塵肺」繼續奔波。

2004年3月，王根傑是作為車間機修工進入車間工作的，負責維修機器和器件採購。一個月後，他就當上了車間主任兼機修工，此時，王根傑的妻子張巧蓮也進入了該車間工作。

2004年6月，張巧蓮出現咳嗽並且帶有血絲。8月，夫婦二人到醫院做了檢查，被診斷為粉塵病。

「由於涉及部門關係，醫院只能口頭告訴我們實情，醫院建議我們立即辭掉現在的工作。但是院方給我的診斷報告則顯示是肺部吸入粉塵。」王根傑說。

「我們也沒想賠償的事兒，當時只是想趕緊辭掉這份要人命的工作。」王根傑告訴記者。

確診後的第二天，王根傑夫婦他們拿著報告找振東公司的副總經理秦永彬請求辭職。「當時秦永彬就把報告撕掉了，並說這是胸膜炎。」王根傑說。正是這個秦永彬在張海超事件後被新密市開除黨籍，建議免去公司副總經理職務。

2004年10月，公司對全體員工進行體檢，體檢結果都沒有告知工人。2005年初，振東公司停止了硅石加工業務。這間車間的工人都被分配到其他車間工作了。

據記者調查，離開振東公司這間駭人的車間後，有三名工人因肺病相繼死亡。

1956年出生的張喜才在新密市劉寨鎮老寨村，距張海超家不足300米。

存折工資發放情況顯示，張喜才是在2004年3月份開始在振東公司參加工作的，在二分廠碾料車間從事磨粉工作。

2005年1月，張喜才感覺呼吸困難，渾身乏力，之後到新密市第一人民醫院檢查，懷疑是塵肺。之後，又先後到鄭州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新密中醫院、新華醫院等檢查都是疑似塵肺。

自此，張喜才踏上了「治療之旅」和「維權之旅」。從2005年1月到2006年10月，張喜才先後在新密市第一人民醫院、中醫院住院5次，花費數萬元。2006年10月張最後一次住院後，因家庭經濟困難，他只能在家輸液治療，靠呼吸機維持生命。這時離他生命結束只有7個月。

與治療同時進行的是維權。從2005年1月，張喜才曾多次到振東廠反映情況，但廠裡一概拒之門外，始終沒出一分錢，其間多次到新密信訪局上訪，也無結果。

2006年11月，鄭州市職業病防治所終於為張喜才開具出了「診斷證」，該證顯示：張喜才為「塵肺Ⅱ期+」，建議「調離粉塵作業，休息抗癆，對症治療」。

當月，張海超作為證明人寫了一份證明張喜才在振東公司原二分廠碾料車間(即衝擊破車間)工作的證明材料。

不幸的是，2007年4月16日，張喜才肺病惡化，從此「拋棄」了他的家人。出殯的當天，張海超為其送葬。

張海超還有一名年齡40多歲的工友——侯松奎，新密市劉寨鎮園林村人，與張海超同期進入該車間工作，2004年下半年，侯松奎也去世了。

「侯松奎與振東公司的老闆侯振東是一族的人，侯松奎去世後，侯振東送給侯松奎的家屬兩萬塊錢。」一位當地村民告訴記者。

據記者瞭解，侯振東的家鄉是新密市曲梁鎮的侯莊村，該村的土地與園林村的土地相連，原屬同一個村落。按家族輩分，侯松奎是侯振東的侄子。

據高水五介紹，同車間的工友齊建國也感染肺病，已於2007年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