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外貿「單腳跳」的經濟失衡

陳華昇

中國經濟靠出口獨挑大樑，但房市與消費持續低迷，唯有結構性改革與提振內需，方有機會走出困境。

  中國海關總署公布其7月出口金額達3,978.5億美元，較去年同期增加23.9％，累計今（2026）年前7個月出口金額達2.52兆美元，較去年同期增加18.5％。惟今年中國GDP成長率第一季為5％，第二季僅為4.3％，顯然中國出口成長尚不足以帶動其國家經濟發展，出口以外的投資及消費均呈現相當低迷的情勢。此「外熱內冷」的情形，乃近年來中國經濟的「新常態」，而其高科技製造業興旺與內需型房地產業、服務業低迷的產業K型化發展傾向，則是中國經濟發展的另一項特色。

中國經濟K型分化並非短期景氣循環，而是中國經濟轉型困難且受阻所造成的結果。近年來，中國政府積極推動經濟結構轉型升級，將經濟動能從房地產、傳統製造業轉向以先進科技、高端設備相關製造業作為新的成長引擎，促進高科技製造與其產品出口持續成長，轉型之成效逐漸顯現。但另一方面，自2020年中國政府整頓房地產業濫建、炒作和地方政府過度投資，造成內需型房地產、服務業成長力道趨緩、民眾消費保守及企業投資信心不足，時至今日，中國內需市場復甦速度仍然緩慢。

中國經濟結構的轉變，亦反映在資本市場。今年以來，上證指數整體維持在平盤附近震盪（2025年12月31日收盤為3,968點，2026年8月7日收盤為3,940點），但個別產業表現明顯分歧；其中，電子科技類股累計今年漲幅已超過50％，而非必需消費類股則下跌超過25％。故中國股市資金乃持續向近年呈現高成長的科技類股與高端製造類股集中，而房地產、土地開發及水泥、鋼鐵、石化等傳統產業則呈現生產過剩、產業競爭、利潤下滑而股價下跌的情況。今年7月中國官方製造業PMI由50.3下降為49.2，顯示其工業活動持續降溫；受到國內需求和地方政府財政惡化影響，未來數月其工業成長力道可能將依然疲弱。

相對於傳統產業，繼「新三樣」（電動車、鋰電池及太陽能電池）之後，近兩年來在全球人工智慧發展浪潮下，AI相關產業成為中國出口增幅最大的產品，是帶動中國出口持續高度成長的新動能。無論是AI伺服器，相關的半導體、記憶體、印刷電路板、被動元件等產品，構成中國人工智慧完整供應鏈，配合其成熟製程半導體的製造能力，中國中低階伺服器和人工智慧產品與零組件，已成為全球相關產品的主要供應者，並且是支撐中國出口和GDP成長的重要貢獻來源。

中國這種「單腳跳」的經濟成長模式，一方面仰賴高科技製造與強勁出口支撐總體經濟發展，另一方面政府又對房地產低迷、內需消費疲弱、傳統產業不振及地方債務高築的經濟情勢無能為力，導致經濟K型化，科技企業與傳產廠商分殊化發展，貧富差距持續擴大，形成社會不滿、不穩的因子。例如，今（2026）年7月AI相關硬體與晶片之積體電路（IC）出口金額較去年同期大幅成長116.57％，成為拉動高新技術產品出口的重要支柱。而受益於AI設備需求暢旺，記憶體價格大幅成長而致記憶體企業業績大好，故中國記憶體大廠長鑫存儲在2026年7月27日於上海證券交易所科創板掛牌上市後，迅即一度成為中國市值最高的企業。這些現象反映出中國AI相關科技產業發展及其產品出口，已成為主導中國經濟成長的關鍵。

資本市場資金向AI、半導體、高科技產業集中的結果，使中國經濟「單腳跳」、「內冷外熱」、「產業K型化發展」的情況惡化，而中國經濟失衡與產業分化的發展態勢，可能造成諸多負面影響。

第一、政府部門全力推動高科技製造業，持續發展AI、半導體、電動車與機器人等先進產業，並企圖在美國的科技封鎖下，透過先進、尖端產業技術之突破，在若干重點科技產業如電動車、人形機器人等達成「彎道超車」的目標。其結果則是資金、技術、人才向少數科技大廠集中，而中國新經濟結構，將形成少數產業越來越大，且其中的少數企業越來越強。這種企業「大者恆大」，並吸取、用盡國家資源和民間資金的情形，又將形成中國經濟發展過程中新的不確定因素。

第二、市場資金將益趨集中於AI、半導體、科技產業，形成總體GDP維持成長，但房市調整、房地產下滑，社會資產與民間財富縮水，民眾實質收入感受偏弱、消費意願保守，內需市場持續疲弱，形成長期通縮壓力。

第三、中國為維持經濟成長，必須全力推行出口導向政策；同時因內需不足、傳統產業產能去化不易，導致過剩產能轉向海外消化，雖使貿易順差持續擴大，但將引發中國貿易夥伴對其大量商品傾銷之疑慮，並使得歐美對中國展開新一輪反傾銷、關稅戰與貿易保護壁壘。

第四、中國推動經濟結構轉型，雖然促進高科技產業與先進製造業加速升級發展，但原來帶動經濟成長與吸納社會就業之主力產業如房地產、傳統製造業及服務業等景氣低迷不振，因而現階段中國形成就業結構矛盾現象，即發展迅速的高科技和先進製造業無法有效吸納龐大的傳統勞動力與青年就業需求，長此以往恐衝擊中國社會穩定。

第五、中國高度依賴對外貿易、出口順差維持經濟成長動能，然在面對地緣政治緊張情勢，美國的貿易壁壘、關稅衝擊與科技制裁，以及外部市場對中國鉅額順差、大量傾銷的容忍度持續遞減。中國遭遇的供應鏈「脫鉤斷鏈」和各國貿易抵制的風險逐漸升高。因而其經濟成長動能單一化之結構性失調，已嚴重弱化其因應國際經貿變化的抗風險能力，而可能對其經濟發展與金融穩定形成負面影響。

中國依靠高科技製造業「單腳」支撐經濟成長，又難以在短期間內提振消費內需、房地產和服務業，導致成長動能失衡，使得中國面臨產能過剩、失業嚴重、經濟長期趨下的困境，對全球經濟和台灣經濟均造成結構性衝擊。

對全球經濟而言，中國產業與貿易政策是將過剩產能推向國際，造成其廉價工業產品大量出口，壓抑了其他國家的物價，也壓縮各國相關製造業的生存空間，並升高了中國與美、歐國家的貿易衝突。隨著美、歐國家對中國的貿易制裁和科技圍堵，也促使全球產業供應鏈進行調整與重組。

對台灣經濟而言，水泥、鋼鐵、石化等傳統產業遭到中國產品低價傾銷，而台商在中國之生產又受其相關產業「內捲」競爭夾擊。同時，我國出口商品在美國以外的市場亦面臨中國產品的激烈競爭。對台灣金融業而言，受到中國傳產內捲影響的台灣產業和台商企業面臨營收下滑、獲利衰退的情況，台灣金融機構對中、港曝險及相關產業授信須提高警覺。由於台灣對中、港出口比重下滑，轉向美國與新南向市場擴大出口，故金融業對外銷企業的融資布局，也宜由傳統兩岸貿易，轉向美中科技分流後的新供應鏈融資。

中國外貿「單腳跳」又取得鉅額的貿易順差，表面上其國際貿易繁榮昌盛，似不受美國關稅戰、科技戰的影響；但這種「強出口、弱內需」而必須高度依賴外部市場來支持的國家經濟，在當前國際地緣政治衝突加劇、面對歐美加徵關稅與貿易壁壘夾擊的情勢下，單靠外貿馬達獨撐經濟，不僅容易遭遇國際經濟變局的衝擊，面臨成長動能衰退的嚴峻考驗，更可能因為國內消費疲軟而陷入系統性風險。

單腳不良於行，雙腳行穩致遠。中國經濟必須改變依賴外貿「獨撐大局」的作法，政府宜透過深刻的結構性改革，配合必要的政策措施，來激化內需市場、提振消費，特別是要切實提升民眾收入、完善社會保障，消除民眾不敢花錢的憂慮，才能將儲蓄轉化為真正的消費動力；促使內部市場形成正向循環，進而實現內、外雙軌驅動經濟發展，中國經濟才能告別單腳「跛行」的脆弱性，在充滿不確定性的全球風暴中，走出真正健康且永續的步伐。（作者為台灣經濟研究院兩岸發展研究中心主任）

來源：《台灣銀行家》20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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