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財經
作者:David Yaffe-Bellany;編譯:深潮 TechFlow
去年 10 月,川普赦免了因幣安反洗錢失職、在美國坐了四個月牢的趙長鵬。這位加密首富回到阿布扎比之後,一邊向亞洲各國推銷監管方案,一邊與阿聯酋王室、川普父子創辦的 World Liberty 綁上同一筆 20 億美元的 USD1 交易。紐約時報記者今夏與他同車穿城,寫下來的不是東山再起,而是一種效率極高、邊界極軟的權力生活。
因金融犯罪在美國入獄、又被川普總統赦免的趙長鵬,如今正在阿拉伯聯合酋長國過着鍍金的生活。
六月的一個早晨,加密貨幣巨頭趙長鵬(Changpeng Zhao)開着一輛白色日產 SUV,停在阿布扎比瑞吉酒店(St. Regis)門外。趙長鵬是加密行業最富有的人,身家估計為 1140 億美元。他住在附近一棟別墅里,九間卧室、四名保鏢、一名廚師,還有一艘名叫「Da Moon」的遊艇。但他也喜歡扮演一個「普通人」——他常常這樣稱呼自己。那天,他主動提出親自帶我在城裡轉轉。瑞吉酒店門外,趙長鵬坐在日產的駕駛座上,iPhone 架在擋風玻璃前,像世界上最有錢的 Uber 司機。我上車時,他開玩笑說:「我的蘭博基尼。」
先把話說清楚:趙長鵬不是普通人。不久以前,美國當局就他執掌幣安(Binance)一事對他提起刑事訴訟。法庭文件把這家加密交易所描繪成俄羅斯洗錢者、逃避伊朗制裁者以及伊斯蘭國恐怖分子的避風港。趙長鵬認了罪,財富卻原封不動。服完四個月刑期,他回到阿布扎比,仍是幣安的多數股東,仍是這個行業最有權勢的人物。
如今,49 歲的趙長鵬在世上走動,像一位國家元首。他乘私人飛機在亞洲各地飛行,就加密監管向各國政府出主意;往往在伊斯蘭堡或馬尼拉停留之後,幣安就會宣布一項新的監管突破。家裡兩隻狗里,有一隻是泰根犬(Taigan),一種優雅的中亞犬種,被人比作瞪羚。這是吉爾吉斯斯坦那位對加密貨幣頗感興趣的總統送的禮物,今年 2 月趙長鵬還和他一起滑過雪。「他其實想送我一頂帳篷,那種全尺寸的帳篷,」趙長鵬說,「帳篷我拒絕了,他就非要送這隻狗。」
趙長鵬最有影響力的盟友,是兩家權勢顯赫的統治家族。一個是執掌阿拉伯聯合酋長國的氏族,他們希望他幫忙,在沙漠裡造出一個科技強國。另一個是川普家族。去年,幣安與 World Liberty Financial 建立了商業關係。這家加密初創公司由川普總統和他的三個兒子創立。去年,World Liberty 為川普帶來 7.99 億美元——這是他單項最賺錢的資產,比房地產組合、比社交媒體業務都更賺錢。去年 10 月,川普赦免了趙長鵬。此舉被廣泛批評為一場利益交換。
業內稱他為「CZ」。趙長鵬常常避開記者,但今年他與我見了好幾面,急於給自己在幣安的職業生涯抹上一層更友好的色彩。幣安至今沒有止住髒錢流入。他身材高瘦,深色短髮,前臂刺着一枚幣安的文身,沒有許多加密同行那種兄弟會式的招搖。他給人的印象是禮貌、留意,興趣卻窄得近乎滑稽。今年,他自行出版了回憶錄《金錢的自由》(Freedom of Money)。書里寫到,有人在閉館後帶他參觀盧浮宮。這次經歷讓他毫無感覺。他寫道,導遊簡直像在「對牛彈琴」。
多年來,他真正的志業是學者們所說的「管轄權套利」(jurisdictional arbitrage)——從一個國家搬到另一個國家,尋找一套足夠有彈性的法律框架,好裝下他對風險和增長的胃口。在阿布扎比,他也許找到了理想的行動基地。我們開車進城時,趙長鵬親切地聊着,中途停下來請保鏢幫忙指路。(「是,老闆,靠右。」)我們經過一連串氣派的大院,駛向總統府民族宮(Qasr Al Watan)。那座醒目的白色穹頂,像泰姬陵。
趙長鵬漸漸激動起來。「過去幾百年裡,民主被捧得像聖杯一樣,可民主沒有效率,」接近宮殿時,他說,「如果你碰上一位仁慈的獨裁者,效率其實極高。幾乎沒有辯論。你不會把時間浪費在一大堆無謂的事情上。」
近來,這種自上而下的商業與政治模式——既是中世紀的,又是超現代的——在美國有了聲勢。去年訪問阿布扎比時,川普稱該國統治者穆罕默德·本·扎耶德·阿勒納哈揚酋長(Sheikh Mohammed bin Zayed Al Nahyan)是「一個非常強悍的人」,也是「少有人及的有遠見的人」。扎克·威特科夫(Zach Witkoff)是川普一名高級顧問的兒子,自己也像一位「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陣營里的小王子。去年 5 月,他在迪拜一場加密會議上說得更直白。「我們真該向殿下和阿聯酋學一頁,」威特科夫說,「他們正是一個絕佳的例子:既能靠創新來領導,又能守住家族的價值觀。」
趙長鵬已經生活在這些人所渴望的未來里,安頓在一處精英飛地,君主與億萬富翁在那裡配合無間。駛離民族宮時,他告訴我,自己曾在附近的酋長宮文華東方酒店(Emirates Palace Mandarin Oriental)參加一場私人會議,在場的高管包括對沖基金創始人瑞·達利歐(Ray Dalio)和日本億萬富翁孫正義。他坐在觀眾席上,注意到有人俯下身來跟他說話。那是穆罕默德酋長。酋長想知道趙長鵬過得怎麼樣,自己又能幫上什麼。
「這可是國王,」趙長鵬告訴我,「跪在你身邊。」
今年早些時候的一天,趙長鵬在床上辦公——同慢性疼痛搏鬥了很久之後,他經常仰面躺着談生意——窗戶開始震動。他告訴我,他起身走到陽台上,看見天空里拖着一道煙。趙長鵬住在薩迪亞特島(Saadiyat Island),阿布扎比的一處飛地,與伊朗隔波斯灣相望。伊朗剛剛向阿聯酋發射了一枚導彈。
這是一場動搖該地區的地緣政治危機的開端,但趙長鵬並不特別擔心。他回到床上,繼續工作。「死於交通事故的人,比死於導彈的人多,」他後來說,「這裡防護得很嚴。」
定居阿聯酋之前,趙長鵬是一個沒有國家的人。他出生在中國,12 歲隨家人遷到加拿大。從麥吉爾大學畢業後,他做過一連串技術工作,在紐約、中國和日本之間輾轉。2013年 7 月,上海的一局牌上,一位同事建議他去看看「這個叫比特幣的新東西」。
這是一種無國界的技術,正好配上他無國界的生活。研究了幾個月,趙長鵬下了一個激進的注。他賣掉家裡的房子——上海一套三居室,他和妻子在那裡撫養兩個孩子——把 90 萬美元的售房款全部投進比特幣。這一步有風險,但趙長鵬並不擔心。他盤算,即便比特幣暴跌,自己也能在傳統金融業輕鬆再找到一份高薪工作。
此後,趙長鵬在亞洲一連串加密初創公司做事。2010 年代,這個行業膨脹得很快,新代幣數以百計,可交易這些幣的平台經營不善,又容易被駭客攻破。2017年 7 月,趙長鵬創立幣安。幾個月之內,它成為全球最大的交易所。這個頭銜,它再也沒有讓出。
幣安的成功,靠兩個關鍵判斷。第一,加密投資者這個物種醉在風險里,絕不會滿足於只把美元或日元換成等額的加密貨幣。多年來,幣安一直按保證金交易所來營運:交易者可以借錢,對比特幣和其他熱門代幣的價格,下高風險、高回報的注。
第二個判斷更簡單,也更關乎後果。許多加密投資者不想亮明身份,幣安也不要求他們這麼做。成立的頭四年,公司允許客戶開戶時連最基本的 KYC 都不提供——也就是傳統公司為防範金融犯罪而要求的「了解你的客戶」(know your customer)資訊。
提供這類高風險服務的,並非只有幣安,但趙長鵬比任何一個競爭對手都執行得更好。「交易所的世界裡有很多 MySpace,他建出來的是 Facebook,」一家加密諮詢公司的創始人奧斯汀·坎貝爾(Austin Campbell)說。結果是一場極其賺錢的混戰:未經審查的投資產品,賣給未經審查的交易者。市場暴漲時,幣安從每一筆交易里抽成;據《金錢的自由》,公司很快做到 10 億美元利潤。
趙長鵬忽然成了加密名人。可即便他已經躋身一小群掌握驚人政治影響力的超級富豪高管,行業之外的人卻從未真正讀懂他。每逢講起最有爭議的那些時刻,趙長鵬把自己說成某種乘客——一個被成功壓住的加密書呆子,一個天真的局外人,不知怎麼就跌進了邦德片反派的位置。
這套表演並不總是站得住。6 月下旬,坐在自家廚房裡,趙長鵬告訴我,幣安爆炸式增長的那些年,公司松垮的管控讓一長串壞人洗錢,而他「從來不是真的想」去違法。「只是那一塊我沒有經驗,」他說,「我是搞技術的。我住在中國。」
這副形象,與美國檢察官調查幣安時收集的證據對不上。在法庭上,他們引用了趙長鵬給下屬的一句告誡:「與其先請示,不如做了再求原諒。」據法律文件,私下裡,趙長鵬討論過如何把一件事模糊掉:幣安並沒有美國牌照,卻在服務美國用戶。「什麼都別落成文字,」他對一名下屬說。
在阿布扎比,趙長鵬稱自己是「守規則的人」。然而明顯的是,他在一個關鍵時刻做了戰略選擇,去推法律的邊:新一代投資者的習慣正在成形,規則本身也相當有彈性。
他領我走進家門時,我想起了這一點。門口堆着一箱箱幣安周邊。他催我挑一件禮物,也許是一隻幣安背包,或者一件黃黑配色、做成校隊夾克樣子的幣安毛衣。
我告訴他,記者對這類事情有規矩,超過 20 美元的禮物我必須謝絕。他笑了,說價錢「大概 19 美元」。
2021 年,在亞洲漂泊多年之後,趙長鵬到阿聯酋看了看。2017 年,他和幣安的同事被迫半夜逃離中國,政府正準備宣布禁止加密交易所。在日本的一段也沒有成;新加坡同樣不行,那裡很難拿到工作簽證。隨後,趙長鵬的朋友加布里埃爾·阿貝德(Gabriel Abed)提了一個建議。阿貝德是商人,曾擔任巴巴多斯駐阿聯酋大使。他讓趙長鵬去看看迪拜。
趙長鵬立刻看見,阿聯酋人如何對待有錢有勢的人。他在 10 月一個星期六的早晨抵達迪拜,幾小時之內,政府部長奧馬爾·蘇丹·奧拉馬(Omar Sultan Al Olama)就來拜訪。他給趙長鵬一張所謂的黃金簽證(golden visa),可獲得十年省心的居留。一名醫生被叫來,做所有簽證持有人都必須接受的血液檢測。申請往往要幾個星期才辦得完。趙長鵬不到 12 小時就獲批了。
這種接待讓趙長鵬印象很深。「在迪拜的第四天,我看了兩處房子,」他告訴我,「我買了第二處。」到那年年底,幣安已與當地當局簽署諒解備忘錄,共同制定加密業務的規則;公司派出三名員工,幫忙搭起一套框架。草案 2022年 1 月完成,幾周後簽署成為法律。「你要是一艘正航向正北的船的船長,阿聯酋就想把你拉進他們的隊,」阿貝德說,「他們對 CZ 就是這麼做的。從第一天起,他們就圍到他身邊。」
並非阿聯酋的每一個人都受到如此慷慨的對待。這些年,這個國家的領導人實施大規模監控,連最溫和的異議也加以禁止,並掌管着一個外籍工人經常遭到剝削和虐待的勞動力市場。
但對趙長鵬來說,這是舒適新生活的開始。創立幣安之前,他已經和妻子分開,妻子帶着孩子們搬去東京。他與同事何一(He Yi)開始了關係。何一是營銷高管,在中國以旅遊節目《美麗目的地》(Beautiful Destinations)的前主持人聞名。大孩子們在美國上大學的那些年,趙長鵬和何一在阿聯酋拉扯一個年幼的家。
趙長鵬被引進一個稀薄的億萬富翁交際圈。他結識了一批對技術好奇的阿聯酋領導人——他稱之為「加密酋長」。最終,他一路結識到穆罕默德酋長的兄弟,塔赫努恩·本·扎耶德·阿勒納哈揚酋長(Sheikh Tahnoon bin Zayed Al Nahyan)。塔赫努恩熱衷柔術,會在自己的宮殿里招待位高權重的商人。王室宴請的圈子裡,趙長鵬被當成貴客。「我們就會想,座位怎麼排?」他說,「隨便坐,沒關係。」
這些早期接觸里,酋長們向趙長鵬推銷阿聯酋,問自己能幫他做什麼。很快,趙長鵬就開始向更廣的億萬富翁群體宣講這個國家的好處。他鼓勵人工智慧巨頭山姆·奧爾特曼(Sam Altman)在阿聯酋設立公司,並警告說,別的國家會對他抱敵意。「你會碰上一大堆監管問題,」喝咖啡時,趙長鵬對他說。
趙長鵬對新興行業的險處,絕不是略知一二。抵達阿聯酋的時候,他正與一位年輕企業家山姆·班克曼-弗里德(Sam Bankman-Fried)惡鬥。班克曼-弗里德是對手交易所 FTX 的創始人,父母是斯坦福法學院的教授。許多方面,他和趙長鵬正好相反:一個十足的局內人,私人關係,以及與美國政治精英的接近,給他通往行業頂端的路加了潤滑。「他有我沒有的那些手段,」趙長鵬在回憶錄里寫道。班克曼-弗里德會挖幣安的人,開出三倍到五倍的薪水。趙長鵬還聽到傳言,說班克曼-弗里德在華盛頓講他的壞話。
2022年 11 月,加密媒體 CoinDesk 的一篇報導,對 FTX 財務是否站得住提出疑問。趙長鵬當時在迪拜,正要去和阿貝德喝酒,他決定在 Twitter 上插手,發了一則很短、卻無情的聲明。他正在賣出一筆價值 5 億美元的 FTT,一種充當 FTX 股票替代品的數字代幣。這條帖子引發恐慌,焦慮的投資者爭相把錢從 FTX 抽走。
錢並不在那裡——班克曼-弗里德從客戶那裡偷走了 80 億美元。他別無選擇,只能尋求救助,而加密行業里只有一個人有資源救他。發推兩天後,趙長鵬宣布他將收購 FTX;又過一天,他退出交易,把 FTX 推進更深的危機。這一切像是一記高明的公司戰——一位觀察者稱之為「血腥運動」。六周之內,班克曼-弗里德在巴哈馬的公寓被捕,並被引渡到美國。他最終因欺詐被判處 25 年監禁。
趙長鵬告訴我,他從未打算毀掉 FTX。他滑進自己慣常的那種聳肩式天真,解釋說,他本希望用幾個月把持有的 FTT 慢慢賣掉。「我沒有打算把他們打崩,」他說,「我們虧了 5 億美元。」
被他擊敗的對手不這麼看。「他耍了我,」班克曼-弗里德當時說,「他耍得很好。」
億萬富翁奔向阿聯酋,自有億萬富翁的理由。這個國家不征所得稅,而且被視為極其安全——眼下,歐洲和美國的加密投資者已經成了綁架者的目標。但對剛剛看見宿敵被跨境拖走的趙長鵬來說,阿聯酋還有另一個重要優勢:它和美國沒有引渡條約。
他回憶,大約在 2022 年末或 2023 年初,一次晚餐上,一位阿聯酋王室成員問他想不想要公民身份。趙長鵬交了一些文件,然後等。幾個月後,一名政府使者來到他家,捧着一個盒子,裡面是趙長鵬和他家人的護照。阿聯酋人「絕不會引渡本國公民」,趙長鵬告訴我,「這一點非常硬。」
他有理由警惕:套在幣安脖子上的繩子正在收緊。美國檢察官正在收集證據,證明這家交易所鬆懈的規程,讓詐騙者、駭客和逃避制裁的人得以搬動資金。在政府取得的私信里,幣安員工以驚人的坦率談論那些見不得光的客戶。「這年頭洗毒資是不是太難了,」一名員工寫道,「來幣安吧,我們給你備了蛋糕。」
趙長鵬請了一隊律師,與司法部談一項協議。新護照給了他相當大的籌碼。在迪拜住了幾年之後,他往南搬了一個半小時,到阿布扎比,更靠近這個國家的政治權力中心。談判進行的時候,趙長鵬認真想過當逃犯的日子;他得出行受限,但至少在理論上,他在阿聯酋是安全的。
最終,他的法律團隊與美國政府做成了交易。趙長鵬將承認違反《銀行保密法》(Bank Secrecy Act)——一項反洗錢法規——並辭去首席執行官。(公司將支付 43 億美元罰款。)條件雖然寬大,他對律師仍然不滿,而且認為自己根本不該坐任何牢。「我坐牢,是因為我們有一個平台,沒有做像樣的 KYC,」他告訴我,「你沒有身份證件,也可以投票選美國政府的總統。我不知道這套制度是怎麼來的。以我所經歷的來看,我倒覺得該有人為此坐牢。」
儘管如此,對幣安來說,這是一個極好的結果。2024 年春天的量刑聽證上,趙長鵬說了一段悔過的話:「我為自己的失敗深感後悔,我很抱歉。」法官判處他四個月監禁,稱他是「一個盡心的居家男人,一個肯給予的人」。刑期在法庭上被宣讀時,趙長鵬那個讀大學的兒子悄悄握拳振了一下。
作為一個資源幾乎無限的罕見重罪犯,趙長鵬處在最合適的位置,可以把苦頭吃到最少。他被分到加利福尼亞的低警戒設施隆波克二號(Lompoc II),後來班克曼-弗里德也被關在同一處建築群。報到入獄之前,趙長鵬組了一個顧問班子,教他牢房政治的細處。其中一位,邁克爾·桑托斯(Michael Santos),與別的囚犯通信,這些人同意幫趙長鵬在裡面摸清環境。「CZ,你是一個懂人、曾經手下有成千上萬員工的人,」桑托斯告訴他,「走進這裡,這些本事你不會丟掉。」
趙長鵬於 2024年 5月 30 日早晨抵達隆波克。他很快融入了所謂的「車」(car)——一個非正式的小團體,常常按族裔結成。其他亞裔囚犯和他一起吃飯,放風時在院子裡一起鍛煉。能跟一個身家數十億美元的人相處,他們很興奮。「所有人都給他讓路,」同在隆波克的囚犯賈頓·阿貢(Jaton Aguon)說,「就像國王走過過道。」
趙長鵬與一名曾做工程師的越南籍銀行劫匪走得很近。他們細談那些搶劫,裡面並沒有人們會想到的《十一羅漢》(Ocean"s Eleven)式準備。趙長鵬告訴我,此人「非常隨和」,是「一個特別鬆弛的傢伙」。「他就是走進去,要錢,然後離開。而且得手了 11 次。」
這名劫匪是少數對商業世界有興趣的囚犯之一。他讀彭博和《華爾街日報》,問趙長鵬埃隆·馬斯克在特斯拉那份天文數字薪酬是怎麼回事。別的囚犯也有生意上的問題,其中一人想弄懂加密市場的奧秘。「他就說,比特幣——它為什麼漲了?」趙長鵬回憶,「我就說,哇,我也不能確定。」趙長鵬辦了一個盯股價的學習小組;監獄裡有一台電視,調在 CNBC。
並非他的每一句話都說進了別人心裡。在隆波克,趙長鵬很難講清自己深信的一點:幣安案本質上沒有受害者,「沒有欺詐,什麼都沒有。」他一解釋細節,回應就是不屑。「他們就說,是啊,人人都這麼說,」趙長鵬回憶。
2024年 8 月,趙長鵬離開隆波克,去了一處中途之家(halfway house,出獄後的過渡住所)。但移民身份上出了岔子,他不得不在當地一座監獄度過最後兩周,在牢房裡做俯卧撐和仰卧起坐打發時間。獲釋那天,一名警官把他送到門外,母親、姐姐和助手正在等。他們開車去附近一座機場,把他送上一架飛往阿布扎比的私人飛機。
從趙長鵬離開羈押,到飛機起飛,只過了 26 分鐘。
趙長鵬回到一個正在朝他傾斜的世界。一個對加密友好的政府,即將在華盛頓掌權。選舉前不久,川普與史蒂夫·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的家族合資,創立了 World Liberty。威特科夫是房地產巨頭,正準備出任白宮中東特使。很快,美國這些新近得勢、靠做交易辦事的外交官,就在阿聯酋花去大量時間。
他開車帶我在城裡轉,停下來指給我看 ADNEC 中心。2024年 12 月,這座會議廳辦過一場加密愛好者的大聚會。「我就是在這兒遇見埃里克·川普的,」他說。他回憶,會場上,一位名叫戴維·貝利(David Bailey)的川普支持者,把他介紹給總統排行居中的兒子,World Liberty 的一位負責人。那是一次隨意的談話,沒有正式議程。「他只是說,他在看這兒的某筆房地產交易,」趙長鵬告訴我。
他們的利益即將對齊。阿聯酋一直在把自己從石油國家改造成新興技術強國,這件事由塔赫努恩酋長帶領,他掌管着 1.5 兆美元的阿聯酋主權財富。入獄之前,趙長鵬曾與酋長的高級副手之一彭曉(Peng Xiao)談過,要把幣安的一部分股權賣給阿聯酋人——他的公司,和他的政治保護人,做成終極的結合。
人們很少看見塔赫努恩酋長不戴墨鏡。他是風險投資基金 MGX 的董事長,這家基金專做人工智慧。去年初,MGX 同意向幣安投資 20 億美元。據一名知情人士,這筆交易把公司估在 750 億美元。MGX 把幣安看成加密與人工智慧之間的完美橋樑——一種高科技的資金傳輸服務,有朝一日能讓自動化的人工智慧「智能體」(agents)代替真人付款。
趙長鵬告訴我,他本想用比特幣把這筆交易結掉。阿聯酋人擔心,比特幣價格大起大落,會把交易弄複雜。他們更願意用穩定幣付錢。穩定幣是一類加密貨幣,被設計成維持 1 美元的價格。
接下來的事爭議很大——如果民主黨在 11 月拿下國會,它很可能成為國會調查的題目。據 MGX,基金會評估了幾種穩定幣,然後選定 USD1,一種由 World Liberty 創造的幣,理由是「商業適配性」(business suitability)。這個選擇令人震驚,因為 USD1 完全沒有經過檢驗,沒有任何往績。去年,《華爾街日報》報導,幣安曾專門要求 MGX 用 USD1 支付;趙長鵬說,決定是 MGX 做的。「只要這種穩定幣名聲好,不會一夜之間消失,我並不太在意,」他告訴我,「沒有別的考慮。」
但各方都有動機,把 World Liberty 拉進這筆交易。2025年 1 月,川普就職前幾天,一家有阿聯酋背景的投資公司取得了這家初創公司 49%的股權;塔赫努恩酋長在 World Liberty 董事會上有了一個席位。大約同一時間,阿聯酋人正在跟白宮談,要拿到那些驅動人工智慧的寶貴計算機晶片的出口。幣安在川普政府面前也有自己的事。法律麻煩退去之後,公司想甩掉 2023 年和解加給它的一部分限制。
2025年 5 月,威特科夫的兒子扎克宣布了這筆交易,感謝幣安和 MGX「對我們的信任」。國會裡的民主黨人譴責它是「穩定幣腐敗」。像 World Liberty 這樣的發行方,賺錢的辦法是:收下加密交易者的現金存款,給他們穩定幣,再把存款拿去投資,做出收益。有了 MGX 和幣安這筆 20 億美元,World Liberty 立刻成為全球最大的穩定幣公司之一,川普家族和威特科夫家族都因此得利。「這簡直是如此恬不知恥地討好,」康涅狄格州民主黨參議員理查德·布盧門撒爾(Richard Blumenthal)說。他調查過趙長鵬和幣安。「腐敗的範圍和規模,都是前所未有的。」
趙長鵬咬定,沒有發生任何不正當的事。他說自己已經不再持有那些 USD1,而是拿它們去投了比特幣和其他資產。「我假定川普總統有非常好的律師,兒子們做生意、父親當總統,這種安排完全正當,」他告訴我。他暗示,有些憤怒也許是文化差異。「在哈薩克斯坦,我們可以吃馬肉,」他解釋,「換到另一些國家,我們會覺得,『嗯,那也太瘋了。』」兩個政府的統治家族做成了一筆生意——這難道不能是好事?趙長鵬找了一個中世紀的比喻。「你要是把一個國家的女兒,嫁給另一個國家的王子,」他說,「他們能維持五十年的和平。」
20 億美元的交易過去兩周,白宮同意分享這些晶片的獲取渠道,壓過了美國一些國家安全官員的擔憂。去年春天,史蒂夫·威特科夫隨川普訪問阿布扎比,在民族宮與阿聯酋人慶祝了這筆交易。
私下裡,威特科夫還對一位熟人說,趙長鵬理應獲得赦免。此說來自一名了解這次談話的人。趙長鵬已經交了相關文件,等着總統的裁決。結果對幣安關係重大。趙長鵬認罪之後,這家交易所處於休眠的美國業務丟掉了州一級牌照。赦免可以幫助公司向監管機構推銷自己。(一名白宮發言人說,威特科夫不參與赦免程序。)
向我講這個過程時,趙長鵬說得很小心,稱之為一個「黑箱」,由幾名律師看着,他們定期從華盛頓傳來消息。他說,偶爾會有來路不明的中間人在社交場合走近他,說能安排他見川普——只要價錢合適。「這是一門想撈一筆的小產業,」趙長鵬說。
趙長鵬沒有理他們。他告訴我,自己是 2025年 3 月才開始認真考慮赦免的,那是在別的加密高管獲得寬免、《華爾街日報》又報導他也在尋求赦免之後。「我當時想,既然報紙覺得我該去求赦免,也許我真該求,」他說。
事實上,早在 2024年 12 月,趙長鵬的法律團隊就已經在和著名赦免律師布雷特·托爾曼(Brett Tolman)合作,試探寬免的可能。此說來自兩名知情人士,以及《紐約時報》審閱過的文件。最終,據公開申報,幣安向切斯·麥克道爾(Ches McDowell)經營的一家遊說公司付了 210 萬美元。麥克道爾與總統較為年長的兒子們關係近,服務內容包括「行政救濟」(executive relief)。(一名 World Liberty 發言人告訴我,該公司「對任何赦免決定零參與」。)
去年 10 月赦免消息宣布時,趙長鵬剛剛降落在吉爾吉斯斯坦,要見總統薩德爾·扎帕羅夫(Sadyr Japarov)。扎帕羅夫有意做一種錨定吉爾吉斯國家貨幣的數字幣。東道主在首都比什凱克迎接他時,趙長鵬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一則簡短的致謝。那個晚上,他和總統在一家餐廳里,談的是穩定幣。
今年夏天一個酷熱的早晨,趙長鵬把車開進他那棟 500 萬美元的別墅車道。他和何一在這裡接待輪流來住的祖父母和兄弟姐妹。兩隻狗在門口迎他。除了泰根犬,趙長鵬還有一隻比利時瑪利諾犬,取名 Broccoli(西蘭花),因為他覺得這聽起來有點像「blockchain」(區塊鏈)。
攝影師跟在後面,趙長鵬從一個房間蹦到另一個房間,指着年幼家人的照片。一架莊重的奶油色鋼琴擺在孩子們遊戲室中央,四周是玩具——一副遭冷落的景象,讓前來保養的調音師感到不快。那是一架施坦威,「貴的那一檔,」趙長鵬告訴我,「可我不知道怎麼彈。」在家裡的健身房,他停下來做了幾下卧推。
趙長鵬想說清楚,他過的不是普通億萬富翁的日子。《福布斯》估計他的財富超過 1000 億美元,他卻堅持說實際數字低得多,大約在 100 億到 300 億美元之間。他說,其中極小的一塊就夠他舒服地過——僅僅 1000 萬美元。
在加密播客圈,偶爾有人問起他的房子,他常常提到樓上的一處滲漏,一直沒能修好。果然,在客廳里,他指着地板上一塊水漬,又朝天花板比了比。「就是那兒,」他說,「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出顏色不一樣。」
沒錯,按億萬富翁的標準,趙長鵬的別墅算樸素;他告訴我,附近一棟房子正在以 1.5 億美元出售。但很難把他這套故作的謙卑,和他安身其中的權力與特權世界對上。有一次眾人吃飯,趙長鵬聽奧爾特曼講生物技術里一個正在出現的領域。「他們可以從同一個人身上取出精子和卵子,」趙長鵬回憶,「基本上,你可以自己跟自己生一個孩子。」趙長鵬自己也有違抗生物學的念頭;他投資了一家做人造子宮的初創公司。
出獄以後,趙長鵬把時間分給一連串事情,包括他的科技投資,以及作為一種加密外交官的出行——在那些常常把他當王室對待的國家,幫着推廣這個行業。「他們總是派一個人,開兩輛車,直接開到飛機跟前,」他告訴我,「有個女孩端着當地的吃食,好像你就該嘗一塊。」
趙長鵬把自己在幣安的角色說得很輕;公司的認罪協議禁止他「經營或管理」這項業務。他特意表達了對幣安近期決定起訴《華爾街日報》的不滿。該報報導了合規部門的人員流動之後,他稱這起案子是「巨大的時間浪費」。就算幣安贏了,「他們也得不到多少,」他告訴我。(公司上個月撤回了訴訟。)
顯而易見,幣安仍是他生活里的一大塊。被任命來接替他的兩位聯席首席執行官里,有一位就是何一——他三個年幼孩子的母親。兩年前,算是朝傳統治理做的一個姿態,幣安設了董事會,有三名據稱獨立的受託人。其中一人同時還是董事會主席——加布·阿貝德(Gabe Abed),最初把趙長鵬引進阿聯酋的那位朋友。他們一起玩過水上摩托。阿貝德送給趙長鵬一雙橙色高幫運動鞋,鞋上印着「TRUMP CRYPTO PRESIDENT」。
近來,幣安又碰上行為不當的新指控。去年,公司解僱或停職了四名合規官員,因為他們報告說,近 20 億美元從客戶帳戶流向一批與伊朗有關聯的實體——這可能是 2023 年那起美國刑事案件所針對的制裁逃避的重演。公司質疑這些員工的調查結果,並否認有人因為提出關切而受到處分。司法部後來表示,兩家中國公司利用幣安洗白了伊朗石油銷售的所得,不過並未對這家交易所提出任何指控。
幣安和阿聯酋人的關係,也裂開了幾道縫。12 月,公司拿到在阿布扎比營運的牌照,而這座城市很快就要挨一輪伊朗導彈;交易所的新監管方稱它是「監管進步」的一座燈塔。然而到了夏天,兩名幣安員工在阿聯酋被短暫拘留。當地警方正在查平台上可能存在的金融犯罪,這一步對他們來說異常強硬。
拘留讓幣安的本地員工驚慌。趙長鵬告訴我,他給阿聯酋警方的一名聯繫人發了消息,也聯繫了塔赫努恩酋長的副手們。「我只是說,『你看,咱們找個辦法,別讓這種事發生,』」趙長鵬回憶,「這對國家不好看,對我們也不好看。」他堅持說,阿聯酋仍然是幣安友好的家。「沒有人有危險,」他說。
趙長鵬有一種信心:他一次又一次從麻煩邊上滑開,在一個常常獎賞公然破規的時代里,他是十足的贏家。回憶錄里,他用了一頁半寫下自己對「模擬理論」(simulation theory)的信念,也就是我們或許都活在別人想象出來的現實里。他在加密生涯的早期就碰上這個想法,現在相信它在數學上是必然的。「20 年後,我們應該能像《駭客帝國》(The Matrix)里那樣,把一根杆插進腦袋,做完整的模擬,」他寫道,「幾十億人會這麼做。會有幾十億個模擬。」
這種信念,讓趙長鵬對日常生活的壓力有了某種抽離。他寫道,我們可能是超級馬里奧的某個版本,在人造的風景里跑來跑去。他試着靠一句簡單的口頭禪過活:「這不過是一場遊戲。」
來源:金色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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