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裕的代價:AI、可負擔性、債務陷阱以及比特幣的意義
金色財經
作者:Jordi Visser,華爾街資深分析師;編譯:Shaw,金色財經
可負擔性:當體系無法兌現承諾
可負擔性,已經成為我們這個時代最核心的經濟與政治議題之一。在美國,以及越來越多的歐洲國家,家庭正在質疑這套經濟體系能否兌現曾經許諾的繁榮。通膨、住房成本、利率、收入增長是大眾討論的焦點,但在我看來,可負擔性背後是更為底層的問題。
可負擔性,指一個人當下處境與其未來預期之間的關係,涵蓋收入、購買力、借貸成本、就業穩定性、職業上升空間以及財富積累能力。一代又一代人願意在財務上做出犧牲,是因為他們相信教育、勤奮工作、職業進階,最終能夠提升自己的生活水平。
但這份信念正不斷承壓。即便通膨回落,一個家庭依然可能買不起房;有的人薪資上漲,卻看到資產價格漲得更快;一名員工當下拿着高薪,卻開始懷疑傳統的企業晉升階梯在明天是否還會存在。
說到底,可負擔性代表參與經濟增長的資格。當人們不再相信這條上升通道,他們就會開始質疑經濟體系本身是否還能正常運轉。
由此,我們引出一套貨幣理論,早在AI重塑全球經濟之前,傑夫・布斯(Jeff Booth)就提出了這套觀點。
傑夫・布斯、比特幣,以及貨幣內核中的矛盾
傑夫・布斯在其 2020 年著作《明日的代價》中提出:技術創新天然具備通縮屬性。技術讓社會能用更少資源產出更多商品;隨著競爭擴散、生產率提升,商品與服務的成本會持續下行。
但我們現行金融體系建立在完全不同的邏輯之上。政府、企業和家庭背負了巨額名義債務;一旦大範圍通縮壓低收入與營收,債務還本付息就會變得愈發艱難。這就讓政策制定者有強烈動機,依靠信用擴張、財政支出、貨幣干預來維持名義增長。
布斯的核心洞見是:技術通縮帶來的紅利,會被一套依賴持續擴張的債務型貨幣體系扭曲。寬鬆貨幣政策托舉資產價格,利多已經持有資本的群體;而主要依靠勞動收入的普通家庭,卻很難追上資產漲價的節奏、積累同類資產。
比特幣正是在這個邏輯里登場。誕生於全球金融危機之後的比特幣,構建了一套貨幣資產:在既定共識規則下,發行節奏預先確定,總量上限 2100 萬枚,供給不會因為政府融資需求而隨意增發。
在布斯看來,比特幣提供了一種貨幣備選方案,讓技術進步與貨幣稀缺性可以共存。它固定的發行節奏,和這套依靠貨幣彈性來消化債務的金融體系形成鮮明對照。
而我認為人工智慧(AI)正在放大布斯所指出的這組矛盾。2026 年 10 月發生的兩件事,分別展現了該問題的不同側面。
法國:當下的可負擔性
法國是一個極具說服力的案例,它說明可負擔性問題已經延伸到經濟參與權與財富分配層面。
巴黎政治學院法國政治研究中心(Sciences Po CEVIPOF)2026 年 10 月的調研顯示:45% 的法國受訪者將通膨與購買力視作重大關切。財富分層帶來的差異更值得關註:沒有資產的受訪者里,58% 擔憂生活開支;而資產超過 30 萬歐元的群體,這一比例僅為 33%。
身處同一個經濟體,家庭的體驗天差地別,核心分界線在於是否持有生產性資產、還是單純依靠勞動收入。持有資產,才能分享財富創造;沒有資產的人,則需要拚命攢錢,去追趕持續上漲的資產價格。
法國同樣體現了政府應對的困境。2026 年第二季,公共債務 / GDP 達到 119%,政策制定者背負沉重的還本付息壓力,而民眾又要求緩解生活成本壓力。
這就是當下的可負擔性難題。而AI疊加了新變量:依靠勞動收入積累財富這條傳統路徑,未來將變得更加不可預測。
微軟的案例,或許提前展示了這種未來。
微軟:未來的可負擔性
10 月 26 日,微軟宣布推出自願離職方案,覆蓋約 6 萬名員工,占到全球員工總數的 27%。最值得留意的是,發布該消息時公司亮眼的經營表現。
微軟 2026 財年營收約 3320 億美元,年增率增長 18%;營業利潤上漲 21%,Azure 雲收入增長 41%。公司在大舉投入 AI 基礎設施的同時,業績實現高速增長。
該方案不代表這 6 萬人一定會離職,最終實際參與人數大機率會低很多。但我們可以通過一個假設情景,直觀看到勞動與資本之間的經濟關係可能發生怎樣劇烈的轉變。
2006 年,微軟約 7.1 萬名員工,營收 440 億美元;到 2026 年,員工規模增長至 22.3 萬人,營收達到 3320 億美元。
我們假設:這 6 萬名符合條件的員工全部離職,且公司不再招人補位。微軟員工規模將降至約 16.3 萬人,回到 2020 年的水平。按照我們的測算假設,2027 財年營收達到 3910 億美元,意味著它用和 2020 年差不多的員工數量,創造接近三倍於 2020 年的營收。
若以 2006 年為基期編制指數,營收增速與雇員規模增速之間的分化會顯得尤為突出。
人均營收提供了另一個觀察視角。2006 年,微軟每名員工創造約 62.5 萬美元營收;到 2026 年,該數值增長至近 150 萬美元;在 2027 年的假設情景下,人均營收將接近 240 萬美元。
人均營收不只受勞動生產率影響,定價策略、外包、併購以及業務結構都會對其產生作用。儘管如此,這些數字揭示了一個重要的潛在轉變:企業或將越來越多地實現營收增長,而無需年增率例擴大員工規模。
AI 讓生產性資本能夠承接越來越多原本依賴人類智力完成的任務。算力、軟體與智能自治代理正逐步補充甚至替代一部分勞動力,有可能重塑就業和企業增長之間的關係。
對於股東而言,這會帶來極高的經營槓桿;而對於勞動者,它拋出了一系列問題:未來收入、職業晉升,以及能否分享新增財富。
當資本高歌猛進,勞動力需要托底
歷史上,大規模裁員往往伴隨企業經營走弱:營收下滑、盈利惡化、投資放緩、失業率走高。隨著經濟需求萎縮,政府會通過失業金、財政補貼與貨幣寬鬆進行應對。
AI 催生了一種截然不同的經濟周期:企業營收抬升、利潤擴張、生產率改善,同時降低對人力的依賴。資本所有者收穫更高回報,而崗位被替代的勞動者,則需要時間與扶持來完成轉型。
其影響不止於短期失業。如果企業組織架構持續精簡、自動化程度提升,員工會開始懷疑自己未來的收入上限。長期以來,正是對職業上升的預期,讓家庭願意借貸、購房、做出長期財務承諾。
因此,即便企業盈利整體極為強勁,政府依然會面臨越來越大的壓力,需要為勞動者提供支持。再培訓、失業救助、醫療保障以及大範圍收入轉移支付,在這場轉型中將愈發關鍵。
以往經濟周期里,政府幫扶勞動者,往往是因為資本端陷入困境;而在 AI 周期中,政府之所以要扶持勞動力,恰恰是因為資本正在持續獲利。
這帶來一個特殊的宏觀難題:私營部門投資維持高景氣,與此同時政府新增大量社會福利支出。
政府要為這場轉型買單,企業卻在激烈爭奪資本,以此加快 AI 布局。
富裕供給背後的成本
我把人工智慧稱作 「思維層面的量化寬鬆(QE for the Mind)」,因為它擴大了智力這種生產要素的供給。科研、軟體開發、數據分析,以及複雜度持續提升的業務流程,都能用更少資源、更短時間完成。
長期來看,這理應帶來巨大的生產率紅利。但支撐 AI 運轉的實體基礎設施極度資本密集:晶片、數據中心、電力、變壓器、網路設備、冷卻系統、土建工程,全都需要巨額投入。
由此誕生一組重要悖論:AI 產出的智力服務具備通縮屬性,但大規模落地 AI,又會因為對資本與實物資源的巨量需求,催生通膨壓力。
企業爭相融資、搶奪稀缺資源,這輪投資熱潮會推高實質利率;同時,更高的生產率預期帶來更多優質投資機會,也會抬升均衡實質利率。
這些壓力並非必然發生,但意義重大 —— 各國政府本就背負高額赤字。AI 投資周期到來時,恰恰也是主權借款人需要低成本融資的階段,資本需求會進一步升溫。
對於 AI 投資回報率極高的企業,融資成本上行尚可承受;但對於背負房貸壓力的家庭、以及身負巨額債務的政府,同樣的利率環境會變得極具挑戰。
可負擔性危機,就此演變為主權融資難題。
2027 年的衝突:主權債務與財政主導風險
美國邁入 AI 革命之時,已經背負沉重財政義務。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 2026 年 2 月的預測顯示,2026 財年聯邦赤字約 1.9 兆美元,到 2036 年將升至 3.1 兆美元;同期公眾持有的聯邦債務占 GDP 比重將從 101% 攀升至 120%。
設想 2027 年的一種情景:企業利潤持續擴張,AI 資本投資熱度不減,勞動力市場受到衝擊,倒逼政府加大救助力度。
企業可以較快調整用工計劃與資本配置;而在整個轉型期內,政府必須持續償還存量債務、兌現福利、醫療及各類社會承諾。
收入從勞動力向資本轉移,還會給政府稅收帶來潛在擾動:工資稅直接綁定勞動收入,而企業利潤、資本利得、折舊抵扣,對財政收入的影響機制與兌現時點完全不同。
生產率的持續提升最終有望改善財政可持續性。但在生產率紅利轉化為稅收之前,政府需要先行出資,承擔社會轉型成本。
於是一種特殊組合有可能出現:經濟高增、企業利潤上行、資本需求旺盛、一部分勞動收入承壓、主權融資需求持續擴張。
經濟擴張階段,政府卻遭遇可負擔性危機;私人資本需求旺盛,使得利率維持高位。
如果市場化融資成本高到在政治或財政層面難以維繫,要求政策干預的呼聲就會變強。
歷史上,多國政府與央行曾干預主權債市場,壓低融資成本。二戰期間,聯準會設置美債殖利率上限,保障政府融資,這套機制最終和貨幣政策獨立性產生衝突。
未來的應對手段可能包括:購債、流動性工具、調整發債結構、監管激勵,或是更直接的殖利率壓制。這些選項取決於經濟環境與政策抉擇,干預並非必然發生。
但其底層風險是財政主導:政府融資需求不斷約束貨幣政策空間。
而這,又把話題帶回比特幣。
比特幣為何愈發重要
傑夫・布斯的核心觀點是:技術創新創造豐裕供給,而債務本位的貨幣體系難以消化隨之而來的通縮壓力。當政府融資壓力陡增之際,AI或將進一步放大這一矛盾。
如果 AI 投資持續推高資本需求,同時民生可負擔性問題要求加大財政支出,政府最終會有更強的動機壓制公債殖利率。
不同貨幣體系之間的差異,屆時將變得至關重要。
比特幣的發行機制不會隨政府借貸需求而調整。它為投資者提供了一類資產:其貨幣規則獨立於主權債務融資所依託的各項政策。
比特幣波動依舊劇烈,對流動性、利率、槓桿高度敏感;金融承壓時,幣價可能大幅回撤。但當投資者開始質疑現有財政與貨幣框架能否持續,它的長期貨幣價值主張就顯得尤為重要。
它和 AI 還有第二層關聯:隨著自治代理與數字金融系統發展,穩定幣會更多承擔交易流轉功能,可編程公鏈作為結算底層;比特幣則走向另一個定位 —— 稀缺、原生數字儲備與抵押資產。
這些可能性,把比特幣的貨幣屬性和這場宏大的經濟變革緊緊綁定在一起。
當債務體系難以在市場化利率下持續融資,一套發行規則獨立於該體系之外的資產,價值就會凸顯。
富裕的代價
AI有望帶來經濟史上規模最大的一輪生產率提升浪潮。智力服務成本走低,企業商業模式迭代,整個經濟體的生產邊界持續拓寬。
但這場轉型,拋出一個根本問題:普通人該如何分享這份繁榮?
法國的案例展示,財富存量不同的家庭,當下的可負擔性已經天差地別;微軟的案例說明,AI 會越來越讓企業增長,和過去綁定的勞動收入脫鈎。
企業加速布局資本密集型的 AI,政府則承壓,需要守住普通家庭的發展機會。即便是經濟擴張周期、私人投資旺盛、實質利率居高不下,這類社會托底支出也必不可少。
核心矛盾在於時間錯配:企業可以按季度重構生產方式,勞動者卻可能耗費數年去重塑技能、轉換賽道。在勞動力、收入與資本的關係被改寫的全過程中,政府仍要兌現原有財政承諾。
傑夫・布斯早已洞察:技術帶來的豐裕,和依賴債務的貨幣體系之間,存在深層張力。2027 年,AI 或將讓這組矛盾徹底顯性化。
如果主權融資與民生壓力最終倒逼政府加大貨幣干預,比特幣這套獨立的發行規則,意義會愈發突出。
AI 最大的悖論在於:經濟生產率或許飛速上行,但普通人通往繁榮的傳統路徑,卻不再可靠。
所謂可負擔性,是身處當下經濟之中,依然有信心把握未來機會。AI 時代的挑戰,就是守住這份信心 —— 資本的生產效率越來越高,而勞動力要適應全新的經濟秩序。
倘若這套債務本位金融體系,必須依靠更多政策干預才能完成轉型,比特幣的價值就會進一步凸顯:它的貨幣規則,不受這些政策抉擇左右。
來源:金色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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