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隻眼看洛興雅

另一隻眼看洛興雅（葉柏毅製作的新聞專題）

緬甸實際領袖，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翁山蘇姬，因為境內洛興雅人問題飽受抨擊。不但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聲稱緬甸對待洛興雅人，簡直就活像是「教科書上所列的種族清洗」，國際間對翁山蘇姬的怒罵與指責，也排山倒海而來。不過，在外界剝開了洛興雅問題的層層迷霧之後，似乎發覺事情並不如西方媒體或是輿論所指出的，那麼簡單與容易二分。或許我們可以試著，從緬甸人的角度，而非西方人的眼光，來看洛興雅問題。

其實，必須要從更大的歷史脈絡，來審視洛興雅問題。洛興亞人主要居住的緬甸「若開邦」，位在緬甸最西邊，與孟加拉接壤。若開邦的主體是舊稱「亞拉干」的地區。1785 年，緬甸王國佔領了亞拉干；而亞拉干人在緬甸人統治下，不管是信仰，或是生活方式，也逐漸被緬甸同化。日久之後，亞拉干住民，也被納為緬甸的一部份。不過那個時候，也有不願接受緬甸統治的人，跑到當時已經是英國殖民地，在當時被劃歸為「英屬印度」一部份，也就是現在的孟加拉去。由此可以看出，若開這個地方，原本就是兩邊會居民跑來跑去，這就是為什麼有洛興雅人會說，自己的祖先，原本就住在亞拉干，也就是現在的若開邦這個地方，但這個說法，當然不會被現在的緬甸人認同。

粗略看來，若開邦這個地區，人口總數約三百萬，有三分之一是信仰伊斯蘭教的穆斯林，其他三分之二，則是信仰佛教的若開原住民。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三分之一，信仰伊斯蘭教的穆斯林當中，包含有洛興雅人，但並非全部都是洛興雅人。在若開邦，同樣有信仰伊斯蘭教的「卡曼人」與「蔑都人」，而這兩族人，都被視為是緬甸的一員。由此可以看出，緬甸的洛興雅問題，不完全出於信仰原因，那麼到底是為什麼，洛興雅人會成為緬甸人欲去之而後快的對象呢？可能與歷史因素的關係更大。十九世紀英國殖民時代，緬甸與英國曾經發生過三次戰爭，緬甸全都戰敗。在 1885 年的第三次英緬戰爭之後，英國拿下了整個緬甸，並且將緬甸一併劃入英屬印度當中。那時，英國要攫取亞拉干農業資源，但當地的原住民，多半不願與英國合作。於是，英國一方面為了要順利開發亞拉干地區，另一方面要壓制當地的反英勢力，因此就從距離亞拉干較近的現在孟加拉地區，引入大量的肯為英國人做事的穆斯林，稱他們為「吉大港人」，並且給予他們在亞拉干地區，極大的自治權。這些「吉大港人」，也就是英國從今天孟加拉地區遷來的穆斯林，由於仗著有英國人撐腰，在亞拉干地區，大肆據地開墾，並且趕走當地原住民，這就種下了雙方衝突的遠因。

時序進入二十世紀，二次大戰發生，日本的大東亞共榮圈，往緬甸進軍，於是就跟英國起了衝突。尤其是物資豐富的亞拉干地區，更是英日爭奪重點。英國為了抵禦日本，就調動效忠英國的吉大港人，組成所謂的「孟加拉 V 支隊」，來對付日本；而日本則是組織了亞拉干地區的佛教徒，與「孟加拉 V 支隊」作戰。有資料指出，整個二戰期間，光亞拉干地區，就有數百個村莊，被「孟加拉 V 支隊」給毀了，超過十萬名佛教徒被殺害，這對不管在文化上，或信仰上，都認同緬甸的亞拉干人來說，簡直如血海深仇。

二次大戰結束，日本戰敗，孟加拉 V 支隊，改組成「穆斯林解放組織」，想要藉此將亞拉干地區，由緬甸獨立出來；而為了建構本身的族群認同，他們正式稱自己為「洛興雅人」。而由於二次大戰讓世界列強幾乎耗盡資源，不少殖民國在打完這一仗之後，已沒有餘力再顧及原先的殖民地，也因此才導致二戰之後，不少殖民地出現「自決風潮」的原因；先前是英國殖民地的緬甸，也就在 1948 年獨立。不過，如前所述，那個時候已經被英國人帶進亞拉干，也就是之後稱為「若開邦」的洛興雅人，有的希望能併入孟加拉，有的希望能獨立建國。然而，緬甸認為，若開邦在緬甸王國時期，就是緬甸的一部份；二戰之後，緬甸好不容易能重新獨立，本來就應該維持王國時期的領土範圍，怎麼可能任由洛興雅人說獨立就獨立？更何況，緬甸還沒有跟洛興雅人，從頭算當年他們幫著英國人滅村屠城的這筆帳。1962 年，奈溫將軍發動政變，緬甸被軍政府統治。軍政府的主要政策，就是全面「緬甸化」，強化緬甸的國族認同，不但大興佛教，並且也用強硬手段，驅逐洛興雅人。1982 年，緬甸軍政府頒布新制訂的「緬甸公民法」，排除了洛興雅人成為緬甸公民的任何可能。洛興雅人聲稱，這部公民法，就是緬甸企圖「種族清洗」洛興雅人而設計的。不過這就並沒有看到，洛興雅人與緬甸本土人民，種種歷史因素的糾結。

如果說緬甸企圖要清洗洛興雅人，或許未盡公平。因為如前所述，緬甸由於歷史情仇，對洛興雅人深惡痛絕。有的洛興雅人，認為此生當緬甸人無望，又不可能獨立建國，不如乾脆認祖歸宗，回到孟加拉。沒想到，孟加拉也拒絕接受洛興雅人。現任孟加拉總理哈希納女士，在接受媒體專訪，被問到洛興雅問題時，馬上臉色一沉，說孟加拉為什麼要允許這些人，進入「我們的」國家？哈希納也指責提問記者，強調洛興雅人「不是孟加拉的問題，而是緬甸的問題」。如果翁山蘇姬應該被指責，那麼我們似乎也應該看看哈希納的態度。另一方面，儘管國際間一直指責緬甸欺壓洛興雅人，但不能否認的是，想要獨立的洛興雅人，也在緬甸製造了不少武裝攻擊，讓本來就不喜歡他們的緬甸人，更有理由稱他們為恐怖份子，更加排擠他們。至於出逃的洛興雅難民，也沒有任何一個國家願意收留，要緬甸自己處理。然而，仔細想想，這是翁山蘇姬自己的問題嗎？雖然她飽受抨擊，不過易地而處，每個人都可以問問，在指責川普、指責全球右派抬頭，指責敘利亞製造難民的時候，一方面，不少西方國家，都排斥繼續接受難民，另一方面，卻又要翁山蘇姬在短時間內，解決緬甸這個困難的歷史問題，不但有點強人所難，而且是不是顯得不負責任又雙重標準？因為，歸根結底，這一切不是英國人所種下來的禍根嗎？

翁山蘇姬為洛興雅問題，備受批評，傷透腦筋。持平來看，她確實有不少國際社會加持的光環；但現實上，她又不能不顧及緬甸人民的歷史傷痕。在這個情況下，當初製造這個問題的英國，乃至於其實也有種族心結的西方國家，卻反過來指責翁山蘇姬放任緬甸種族清洗，不也顯得太過偽善了嗎？